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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七


  從第一次公開亮相到現在,她沒有和顏勝嬌正面進行過一次對話。她想,顏勝嬌對她的瞭解,絕對不亞於她對多年前發生事情的瞭解。而更讓她感到吃驚的是,Ricci夫人之所以退居幕後,不到一年時間胖成現在這樣,竟然也和顏勝嬌脫不開干係。

  多年前她和顏勝嬌在歐美古典音樂舞臺都非常活躍,前者擅長柔情高雅的圓舞曲,後者擅長悲壯激烈的探戈,無數媒體都喜歡拿她們作比較,她們也暗中把對方當做自己的勁敵,屢次各自開演奏會打擂臺。後來Ricci夫人結婚生子了,漸漸把事業的重心放在了家庭和孩子上,顏勝嬌卻自己成立了音樂公司,對自己旗下的音樂家們進行商業化的推廣,甚至還培養出以鬼才Adonis為代表的許多偶像式音樂家。不幸的是,Ricci夫人的女兒得了系統性紅斑狼瘡, 她病危時曾說,想再聽一次母親的演奏。於是Ricci夫人在羅馬租用了離醫院最近的一家音樂廳,打算專門為女兒開一場演奏會。然而,表演前幾日工作人員通知她,顏勝嬌臨時出天價搶走了當日的演出場地,以舉辦Adonis的巡迴音樂演奏會。她被迫取消演奏會。她沒來得及做二次準備,女兒就系統衰竭死亡了。

  Ricci夫人對這個過程並沒有描述太多。但裴詩心中卻非常清楚,當一個藝術家為了某一個人放棄前程,那說明這個人已比自己還要重要。她想起自己還在柯家時,顏勝嬌也曾用類似的手段消滅掉過另一個對手,當時連柯澤都看不下去了,說媽你是搞藝術的,怎麼可以這樣不擇手段。顏勝嬌只是冷漠地回答:「如果母親只是甘願成為一個落魄的藝術家,你現在不過是一個在普通學校飽受欺負的、前途未蔔的小混混。看清楚你現在身上的少爺光環,這都是母親的不擇手段換來的。」

  這番話令裴詩反感,卻又如此記憶猶新。

  她想起了巴爾紮克說過的一句話:每一筆巨額財富的後面都有深重的罪惡。

  回國以後,裴詩一直和Andy保持著郵件聯繫。但因為兩邊生活差異太大,漸漸的,彼此回郵件的速度越來越慢,到後來變成忘記對方的存在。她沒有忘記Ricci夫人說過的「戀愛的心情」,一直在為自己物色下一任男友。只是從很多年前開始,她的生活就太過簡單,又不像同事們那樣愛泡吧、逛街、唱KTV,所以目前為止,喜歡她的男生只有一個,那就是在公司給她寫情書的小夥子。

  她與他通了郵件,瞭解到他叫賓彬,比她大兩歲,是銷售部門的客戶經理。他是標準的年輕白領,名校畢業,有一點小資情調,喜歡法文老歌,對名牌有一定程度瞭解,狂熱喜愛蘋果公司的產品,天天加班,週末喜歡和同事們泡泡吧喝喝酒,對快節奏的社會的態度略顯消極無奈。還有,對古典音樂完全沒有瞭解——僅憑這一點,她就覺得這個男生完全沒有Andy適合她。她開始懷念Andy聊到法科時那種激動的感覺,愈發覺得比起很男生聊都市生活、聊工作壓力,自己更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和琴玩。甚至是揉亂裴曲的腦袋,把他弄炸毛再安撫之,都要有趣得多。

  後來她總算發現,他們之間原來還有共同話題,那就是恐怖的boss。據說賓彬的女上司是個李莫愁式的人物,銷售部的員工們提到她,都會不由自主抖三抖。但她只要一遇到夏承司,會立刻變成遇見慕容複的王語嫣。「我有個朋友在香港的盛夏分公司工作,聽說夏先生很少過去,但只要到那邊轉一圈,他們都會緊張得不敢大聲呼吸。你在他手下工作,肯定很辛苦。」對於他的話,她不能再贊同了。原來和同事聊天也是一件美好的事。像是夏承司全公司視頻會議上傲慢的態度,平時凶得要命的命令口吻,在大廳裡和人談判時那種六親不認的模樣,做什麼事都百般挑剔像是機械糾錯一樣的龜毛,等等,平時都是無法跟人吐槽的。可是,跟同事就可以。在夏承司身邊這段漫長受虐時光累積的怨氣,終於有了一個發洩的途徑。她以前從來不知道,說一個人的壞話也是如此令人愉悅的事。

  接下來的時間裡,她開始訓練自己編制的管弦樂隊,把自己譜好的幾首曲子演奏錄製出來。忙碌之中,又一年過去了。不幸的是,12月31日她沒能回家,而是和少董在公司加班。幸運的是,凌晨時小曲非常體貼地幫她送來了夜宵。夏承司雖然還是和平時一樣不拘言笑,卻對裴曲特別照顧,會問他的工作生活等等問題,甚至還告訴他,你姐姐平時在公司是很盡責的員工。裴詩當時正在吃小曲親手做的湯圓,一整個湯圓噎在喉嚨裡不上不下,差點嗆死。裴曲簡直完全被夏承司折服了,回家的路上一直叨念這樣的話:「他哪裡像你說的魔鬼上司,他只是看上去嚴肅,實際人很好啊。」弟弟向來善良,別人給顆糖他就對對方推心置腹,她不願意多做評價。

  *

  春季之夜溫度總是偏低,街邊路燈高高挑起的燈泡像是懸在空中,散發著魔幻又詭譎氣息。它們照亮了公園護欄上漏出的植物,枝葉的輪廓像是能吸收光芒一樣,被鍍上了圈銀色的鑲邊。在這些路燈與植物的烘托下,護欄外的長街顯得有些暗淡,卻為春夜平添了一絲柔軟。讓人誤以為在光背後的黑影中,依然是無邊無際的幽綠植物。這是春季獨有的氣息,但公園對面夜店裡瘋狂的年輕人們卻連一秒注意力都不屑給它。

  大門口停了很多好車,最顯眼的莫過於白色、大紅、銀灰的三台。裴詩雖然不懂車,但大紅的蘭博基尼還是認得出來,另外兩台都扁得底盤幾乎貼到地面,一看就知道是同一個檔次的頂級跑車。蘭博基尼固然騷包,但仔細一看,裡面坐的人更騷包:他燙了一頭韓式小卷髮,秀氣的鼻樑上架著藍鏡片黃框的墨鏡,從衣服到鞋都是純粹的亮黃色,黃藍相間的絲巾直接系在脖子上。車裡的音樂開得很大,車裡一染了黃髮的女孩和他一起隨著音樂搖頭晃腦。即便隔得很遠,裴詩也能從他的皮膚看出來這男生還很年輕,最多大學剛畢業。看見這輛車的時候她預感就不好,沒想到這男生真是夏承逸。車門翻起以後,他和女孩一起踏著舞步往夜店裡去了。

  裴詩忍不住看了一眼手機屏保上的裴曲——怎麼都是別人的弟弟,夏承司的弟弟做派就這麼嚇人呢?若說他哥散發著年輕企業家的氣質,他每次出現就一定散發著貪玩富二代的氣質。不過她和夏承逸並不熟,這個晚上她的主要任務是當夏承司的跟班。

  夏承司穿著經典的黑白疊穿修身西裝,系著細長的新潮領帶。從香水、酒水、打火機到手錶,全都是最彰顯身份的搭配。因為是在夜店裡活動,為了壓制這一身過於認真的打扮,他還戴著誇大的白寶石銀戒指,頓時有了優雅又新潮的氣息。

  夏承逸帶來的幾個女孩子看上去漂亮又嬌小,但喝酒特別厲害,不出幾分鐘就灌了裴詩三杯酒。裴詩本來就沒什麼酒量,外加頭頂的燈光太炫目,酒意漸漸上了腦,回到卡座坐下休息。十二點剛過,她聽見旁邊的陌生人在說「從現在開始就可以盡情愚人了,你做好準備了嗎」,然後掏出手機來看了看,發現日期已經跳到了四月的第一天。原本像她這樣的人不會想到愚人節這種節日,但看見夏承司從人群中走過來在她對面坐下,她忽然起了玩心,想要惡整一下他。

  他翹著腿靠坐在沙發上,手指上的白寶石戒指在燈光下星子般閃爍。可能是夜晚總是會展現人的另一面,他看上去和平時很不一樣。藍紫射線搖晃著呈現出他側臉的輪廓,那種像是電腦合成一般的精緻面孔沒了平時的疏離感,反而散發出一種蠱惑人心的魅力。即便是在光線不足的地方,雌性生物們也依然練就了火眼金睛,不會錯過任何一個優質男人。尤其是在她和他相隔甚遠的情況下,沒過多久,兩個裹著緊身短裙的女孩子走過來,彎下腰故意展露火辣身材,用濃黑妝容的眼睛對他放電。他禮貌地笑了一下,指了指裴詩的方向。那兩個女孩面面相覷,不甘心地看著他端著酒杯走過來,牽著裴詩的手離開。

  也不知是否音樂太過吵鬧,被他握住手的瞬間,裴詩的心跳快到了接近危險的程度。她看他高高的個子出類拔萃地出現在人群上方,搖動手臂的人們居然都忘了跳舞,自動為他們讓開道,目送他們走到靠近DJ的圓柱下面。然後,他鬆開她的手,站在她面前喝了一口酒——她這才稍微平復了一些,原來他是拿自己當擋箭牌。又是松了一口氣,卻又有一絲莫名的失望。她抬頭對他大聲說:「你以前都是這樣?」

  他凝神看了她一會兒,明顯沒聽見她說了什麼,於是低下頭,側著頭示意她再說一遍。她對著他的耳朵說得更大聲了:「你以前也這樣,玩夜場還帶個跑腿的?」

  他轉過頭來又看了她一眼,眼中有著不明意味的笑意,然後他把手輕輕搭在她的腰上,又垂下頭來,在她耳邊說:「對,所以今天你也算加班。」

  「你怎麼敢喝酒了?」

  「對了很多綠茶。」他輕輕搖搖杯子。

  他其實根本沒有說什麼曖昧的話,但她整個人已經變成一團亂麻。肯定是因為酒勁上來的緣故,不然怎麼會看什麼都這樣暈?而他把她逼到牆角的行為,讓她覺得自己非常被動,感覺很不對。大概是真的醉了,她決意要和他過一次愚人節。她朝他勾了勾手指,不等他低頭,就踮腳在他耳邊說:「夏先生,其實我有一件事藏在心裡很久了,一直沒機會告訴你。」

  「你說。」

  她拽住他的細領帶,把他往下拉了一些,用不大不小的聲音說道:「我暗戀你很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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