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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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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樂章 欲蓋彌彰 每一筆巨額財富的背後都有深重的罪惡。——巴爾紮克 * 列車在帕丁頓站台停下。 這是倫敦市最大的一座站台,龐大猶如巨獸的巢穴,但因為坐落於市中心,又直達希斯羅機場,所以永遠沒有空曠的時候。無論何時,這裡永遠擠滿了來自世界各地的人:有理著新潮髮型的英國商業精英,身穿筆直的西裝,隨身攜帶筆記本電腦,對藍牙耳機說著帶英腔的德語;有戴著頭巾額心帶紅點的印度胖婦女,牽著兩個孩子的手,孩子膚色是深咖啡色,大眼長睫毛,可愛地四下探望,就像剛出世的幼貓;有低頭聽音樂穿著休閒裝的黑人男子,他們的牛仔褲往往外露出半截白色內褲;有成群結隊穿著低胸短裙的西歐女孩,她們踩著細高跟鞋,拖著小巧的行李箱,張揚地炫耀自己的青春美貌,同時,也伴隨蒙面穆斯林女子低調而嫌惡的眼神;在地鐵站,還可以看見典型的英國婦人——整個人都像是站在黑夜中,薄黑紗羽毛帽下是濃而精緻的妝容,面孔傲氣卻透著幾分絕望……這些毫無相似點的人聚集在了這座巨穴中,與裴詩擦肩而過。她看著站內明亮的光線從四面八方的出口射出去,彌漫開來,融入了夜空,成為了倫敦幽微的喘息。 已經離夏承司那麼遠了,尷尬卻始終像洪水般朝裴詩襲來。她心中清楚,他是覺得她太吵才這樣做的,她的表現確實有些不妥當,可是他怎麼可以……「吻」這個對她而言一向不痛不癢的詞,這一刻讓她連想一想都會覺得無地自容。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一次發生得比上次還意外,她一直無法平息,只要回想起來就會渾身發麻,心臟狂跳。 她是如此討厭無法控制的事物,所以這件事一定當做沒發生過。她沒有去找夏承司,直接回到酒店開始作曲。拿出筆的時候,唇邊好像都有他留下的觸感。她開始不可遏制地想起他,想起他每一個凌厲的眼神,冷漠的微笑。隨著漫不經心輕哼的曲子,筆下的音符一個個凌亂地呈現。但等她回過神以後,發現自己根本沒把注意放在五線譜上,再看看自己寫的曲譜,她自言自語地說著「什麼亂七八糟的玩意兒」,然後把它當廢紙疊好塞到草稿堆裡。再一次試著作曲,她想的還是那張不該出現的臉。而且只要自己不加以控制,她就會讓自己去想更多的東西。例如在火車上,如果自己沒有躲開,而是大膽地回應他,結果會是怎樣;例如她當時表現淡定一些,不是倉皇逃掉,他會有怎樣的反應;例如他真正開懷笑起來是怎樣,溫柔起來是怎樣,難過起來會是怎樣……對他越來越多的好奇心讓她覺得這感覺實在不對。她終於受不了了,放棄作曲,打電話給了Andy,把他叫出來一起吃飯看電影。 看見Andy略微安定的心情讓她感覺好受了很多,她還是喜歡這樣平靜的相處模式。聊天時她有意無意地透露了自己即將回國,他原本還想強裝無所謂,但很快整個臉都拉下來,坦誠地說出自己非常捨不得。看見他鬧彆扭的樣子,她不知為什麼想到了裴曲。於是,給了他一個溫柔的擁抱,讓他以後一定要去看她。 這一場短暫的約會結束後,她回到酒店情緒終於平復了一些,重新提筆開始作曲。原來的感覺回來了,她很順利地寫出一首新曲子,反反復複修改了數次,直到四點英國南部的天已經明亮,才意猶未盡地躺在床上。她試著入睡,卻興奮得有些睡不著覺。這是交男友後第一首寫好的成曲,已經迫不及待想要拿給別人分享。算了一下國內已經是白天,她把曲子發給了森川光,然後打電話給他。 「小詩這首曲子很好啊,和以前的風格很像,是穩打穩紮的作品。」電話那一頭,森川的聲音帶著點鼻音,似乎有些感冒了。但他對她永遠都是如水的溫柔語調。 她的心卻涼了一半:「和以前的風格像?沒有突破麼?」 「突破當然是有的,你是不是最近去了英國北部,好像曲風帶著一點那邊的味道。只是感情方面……似乎還是和以前一樣。」 她握著話機的手冒出了涔涔細汗,懸著一顆心說道:「感情和以前一樣?那是什麼意思,是沒感情的意思麼?」 森川光非常瞭解她的個性。她是個自尊心很強的藝術家,允許別人說她有技術上的錯誤,甚至可以接受別人說「你就是個蠢蛋連基本樂理知識都不知道」,卻最忌諱別人說她沒天賦。所以他小心翼翼地琢磨著用詞,儘量婉轉地提點道:「感情這種東西可以慢慢琢磨。」 聽見這句話,裴詩明顯感到胸前有什麼東西在爆炸,一股氣血直往腦袋裡湧。但越是生氣,她就表現得越鎮定:「真不懂你的意思。再解釋一下。」 「在專業級的演奏水準下,不論是作曲還是演奏,技巧已經不那麼重要了,更重要的是靈魂。小詩,你在音樂上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但是可能是你的好勝心太旺盛了,寫出的曲子沒有可以挑剔的地方,總是讓人感受不到整首曲子的靈魂。」 這番話瞬間擊中她的要害。其實不僅作曲是如此,她甚至不擅長演奏太過歡快或浪漫的曲子。她的技巧性十足,知道何時高亢何時輕巧,再困難的地方,她都知道連音用前重後輕的方式來使曲子變得輕盈,卻怎樣都沒有韓悅悅演奏時那種精靈般的感覺。她輕輕說:「你是想說,我被野心蒙蔽了雙眼對麼?」 「我只是覺得,有時作曲可以試著保持冷靜……」 聽見他沒有否認自己的話,她終於再也按捺不住了,憤怒道:「森川少爺,我不懂你作為一個古典樂演奏者,怎麼會給出這樣的評價。我不是寫通俗音樂的!梵高、貝多芬、莫紮特,哪個人做事是安牌理出牌的?你希望我寫出濫情的作品,和夏娜變成一類人是麼?你真的是在為我好?真可笑!」 電話那一頭長時間的沉默,讓她變得害怕起來。因為擔心他會掛電話,她很沒底氣地硬撐著:「算了,本來這種事我就不該問你。不跟你說了,再見。」 她自行掛掉了電話,在一片混亂中漸漸感到後悔。她怎麼可以這樣對森川少爺說話?因為敬重Ricci夫人,不敢對她發作,所以就把脾氣全部扔到他身上?對他過度的依賴,到最後竟然變成無度的任性和霸道,真是討厭這樣的自己。想要給他打電話道歉,可是實在拉不下臉來,只好自己坐在桌旁發呆。 過了半個小時,她還是沒做任何事,電話卻響了起來。看見屏幕上森川光的名字,她稍微愣了一下,接通電話,小心翼翼地說:「喂。」 「現在心情好一點了嗎?」他的聲音溫和且平靜,就像靜臥在山澗的湖水。 她如鯁在喉,嘴唇抿成一條縫,良久才充滿歉意地說:「對不起……」 她並不擅長與人交流,但他已經懂了她的意思,只是透過電話,傳遞給她令人安心的安慰:「沒關係。你已經壓抑很多天了吧,現在都統統發洩出來,應該可以靜下心來思考下一步該怎麼做了。」 「嗯。」她用力點頭,「真的……謝謝你。」 「不客氣。」 再次掛掉電話之後,她的情緒確實平復了很多。只是森川光都會否認的作品,她覺得也沒有什麼必要再給Ricci夫人看了。她打電話給Ricci夫人坦白自己寫不出曲子的事,對方把她叫到了一個餐廳談心。然後,她從對方口中聽見了意料之外的名字——Betty Yan。 這是她養母顏勝嬌在海外的譯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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