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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〇


  整個魔族上下,都看到他重傷瀕死、遍體鱗傷地銷毀丹藥、囚禁醫者。

  他流著血慷慨陳詞、字字激昂,魔族各大長老、族長無不動容。而魔妃雪傾心,也一如既往地居住在落微洞。儘管魔族已經解了她的禁令,她卻依然深居簡出,言行舉止毫不逾矩。

  魔後恨得牙癢癢,卻偏生拿不到半點把柄。

  頂雲也開始日漸不安。

  雖然魔族各大長老沒有明言,但是大家對嘲風的關注已經遠遠超過了他。如今的嘲風,前有修補歸墟的大功,後有維護魔族傳統的英勇,而他,只空有一個嫡子的名頭。

  但,好消息總算還是有的。

  ——失去了醫者的調養之後,嘲風的身體日漸虛弱。

  魔族所有人都看得出來——這位皇子,雖然智能雙全,但恐怕是時日無多。

  魔尊炎方臉上的笑容也越來越少。

  終於這一天,嘲風在燒完最後一批醫書之後,體力不支,昏倒在地。

  因為醫修被全部驅趕關押,魔族無人敢再提診病一事。於是三殿下嘲風被送回斥候營,卻無醫無藥。就連一直主張禁醫的白骨夫人也瞬間失了主意。

  魔後英招得了這天大的好消息,立刻就帶著頂雲趕到斥候營探望。母子二人剛進到斥候營,就發現一向閉門不出的雪傾心竟然也在。

  母子二人對望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喜色。

  看來,嘲風這次確實是不行了。

  斥候營,嘲風的軍帳陳設極為簡潔。此時,他躺在榻上,面如金紙。他的功體在緩緩潰散,紫黑色的魔氣星星點點地溢出來。

  白骨夫人坐在床頭,魔尊炎方站在一側。兩個人都盯著榻上的嘲風,一言不發。

  璿淵魔姬和其父鱗王也來了,但見嘲風情況實在不妙,父女二人站在一側,並未上前。

  榻邊,雪傾心緩緩握住嘲風的手,許久才說:「尊上。」她的聲音也是嘶啞的,字字斷腸,「風兒身為魔族皇子,維護魔族禮制,死而無撼。」

  炎方輕拍她的後背,她淚水滑落臉龐,如泣珠露:「但我只是一個平常婦人,不能眼看唯一的骨肉病死于良醫之側。他去之後,臣妾自請落髮斷念,永閉落微洞,非死不出。」

  炎方瞬間紅了眼眶,他輕聲說:「傾心……」兩個字之後,竟然再也無法開口。

  ——身為魔尊,是無權流淚的。

  白骨夫人摸了摸嘲風的臉,枯瘦的手竟也微微顫抖。

  魔後不在意這些,她留心打量嘲風,卻突然一凜——嘲風手腕上,隱隱有一道黑色的紋路。她連忙伸手,掀起嘲風的衣袖,而映入眼簾的畫面,卻讓她不由驚叫!

  「尊上,您看這是什麼?!」她失聲道。

  炎方的目光隨著她的聲音看過去,只見嘲風手臂上,赫然佈滿道道黑紋。

  白骨夫人和炎方俱是一凜。璿淵魔姬更是驚愕,她急忙要上前,卻被自己的父親——沉碑淵鱗王一把拉住。鱗王向她搖搖頭,反而拉著她退出老遠。

  白骨夫人沉聲說:「來人!解開三殿下的衣衫!」

  雪傾心也愣住,炎方看了她一眼,默許了白骨夫人的吩咐。

  兩個魔兵立刻上前,很快,嘲風的外袍被解開。只見他胸前,交錯縱橫的傷口之下,黑色的紋路清晰可見!

  「這是……這是……」白骨夫人怒而起身,重重地頓了頓拐杖,竟是氣得一句話說不出來!

  魔後英招冷笑:「這是神魔交合所產之子才會有的……病紋!」她轉身,看向雪傾心,「當初你嫁給尊上時,早已成魔,為何卻會生出一個帶有病紋的孽種?!」

  ▼第119章

  堂堂魔族三殿下,身上竟然帶著神魔之子才有的病紋!

  魔尊炎方雙拳緊握,他細細分辨嘲風身上的病紋,卻發現那些紋路確實生長在他肌理之中。清濁混淆,如踩敗於泥濘中的積雪,灰暗肮髒。

  白骨夫人回身一杖,敲在雪傾心背上,雪傾心卻沒有躲閃。

  她身子微微前傾,借力跪倒在地,魔後說:「你已入魔,卻又生出帶有病紋的孩子,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風兒不是尊上的骨血!雪傾心,你好大的膽子!這個孽障到底是誰所出,還不從實招來嗎?!」

  她受了這一杖,炎方卻並未維護。雪傾心仰起臉,眸子裡停泊著一片晶瑩。她輕聲問:「尊上也這般想嗎?」

  炎方的指尖掐進自己的掌心,他一字一頓,沉聲問:「他到底是誰的孩子?」

  雪傾心淚如雨下,臉上卻帶著笑,她說:「尊上到底還是懷疑我。我與尊上兩千八百年的情意,斷絕于今朝了。」

  炎方牙關緊咬,嘴裡溢出血腥,他字字沾血:「是他的,對不對?」

  那個所謂的他,當然是指天帝少典宵衣。可今時今日,他甚至連這個人的名字都不敢提。這是何等的奇恥大辱!

  魔後強忍著讓自己不要喜形於色,說:「天帝少典宵衣心機深沉,派這個賤人潛入我魔族,定有驚天陰謀!尊上切莫為了這等賤人傷神,來人!將她拖下去,嚴刑拷問!」

  璿淵魔姬剛要說話,鱗王卻強拉著她,退出營帳。帳外,璿淵魔姬掙開鱗王,說:「父王!我們此時離開,會不會太不講道義了?你不是說我們要依附三皇子,對抗魔後嗎?」

  鱗後一邊示意她噤聲,一邊拉著她快步離開:「住嘴!現在看來,這位三殿下果然非尊上所出。你這時候湊上去為他分辯,是想要連累整個沉碑淵鱗族嗎?」

  璿淵魔姬是個女將,也不是個怕事的。她說:「父王難道忘了,您早年讓我和嘲風定下婚約。現在就算我們離開,難道族人就不會受牽連嗎?」

  鱗王生怕周圍有誰聽見,趕緊說:「住嘴!此事休要再提。回去之後父王就遣人退婚!」

  他拉著女兒飛快地出了斥候營,仿佛是怕沾上了什麼瘟疫。帳中,兩個魔兵上前,卻猶豫著不敢動。雪傾心自己站起身來,轉身跟隨魔兵出去,快到門口時,她突然說:「我早說過,魔族沒有我的容身之地。也沒有風兒的。尊上的愛不能護我,我再如何隱忍、退讓,也只能死於構陷爭鬥。」

  炎方怔住,這是兩千八百年前,雪傾心剛剛懷孕之時,對他說的話。而她說這話,是因為那時候,他信誓坦坦地承諾娶她。

  炎方轉過臉,魔後愣住。

  ——他滿臉淚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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