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七五


  我們查案子,要跟許多人溝通,知情人也好,嫌疑人也好,路人甲乙丙丁,甚至是兇手本人,都需要溝通。跟各個人的溝通都不是簡單的事,人的脾氣秉性各不相同,思想、受教育程度千差萬別,還譬如口音。口音這看起來不成問題的問題,有時候反倒是大問題。

  總之,溝通是件艱難的事。但跟形形色色的人溝通多了,也會形成經驗,或者說套路。再難,也還是會攻破難點。

  刑警工作有許多習慣性。習慣溝通,習慣揪住最小的疑點不放,習慣性懷疑每個人。而大量無效的溝通,以及神經緊繃地懷疑一切,最容易造成人的性格灰暗、極端。可以說,我的工作,特別不健康。

  婷婷就是這麼說的,說我心理有問題。幾分鐘之前,她咆哮著掛斷了我的電話。

  這世間最難以溝通的人,我此刻看來,是我媳婦,是這個跟我共同生活了11年的女人。

  自打我和戴天傑見了一面不歡而散,我們的鬥爭更上一層樓。原來她是選擇不跟我溝通,現在她的選擇是—催眠式罵我。真的,她罵得我都快相信自己是個精神病了。

  關於我的惡習,她可謂如數家珍:成天不著家,下班也是酗酒,身為父親不盡責,身為丈夫不負責,總之來回來去都是固定的那一套,與剛跟我談戀愛時的她判若兩人。我始終是沒變的,變的人,我想,是她。從前她描述我是這樣的:兢兢業業一心撲在工作上,下班還要跟同事戰友聯絡感情,保家衛國,無私奉獻。

  嗯,我看她有點兒精神分裂。

  我不是想替自己開脫,是我真的十年如一日地就這麼活著。生活的主旋律永遠在演奏正義的凱歌,不是在抓壞人,就是在抓壞人的路上。

  壞人,真的不好抓。倘若要是壞人都能配合抓捕,這世界上也不需要警察了,派個機器人跑個腿兒不結了!

  我們工作的背後,有太多不為人知的付出,那不是三言兩語能說明白的、隨便講講就能讓別人理解的。包括親人,親人就算懂,也不能理解你。或者說,他們試圖去理解,但他們的包容力總歸是有限的。千萬別指著誰有容乃大。

  就拿蹲守工作來說,我們在蹲守過程當中,吃飯怎麼解決?有時候只能在車裡吃方便面,別說煮了,你泡都不切實際,哪兒找熱水去?那怎麼辦?哢吧哢吧嚼了喝點兒礦泉水。春夏秋冬都是如此。因為你搞案子,一分鐘不能疏忽,疏忽了這案子破不了。

  我們也不能輕易離開現場,離開現場如果錯過了最佳破案機會、抓捕機會,那就功虧一簣了。那我們生活當中有沒有事兒?感情當中有沒有事兒?人只要活著,誰敢說自己沒事兒?別的不說,不說你媳婦找你,你兒子叫你,你爸媽生病躺床上沒人理,你朋友八百年聯繫不上你,就說最簡單的,褲衩都換不了,臉都洗不了,牙都刷不了,你還得工作。在工作面前,凡是自己的事兒,都得要避讓。沒辦法。

  工作過程當中我們還得四處跑,啥地兒有必要都得去,想去不想去都得去。就好比夜店吧,誰願意大夜裡頭去那兒叮噹叮噹的?你要說純玩兒純放鬆,也行,心情不一樣,我玩去怎麼都行,大夜裡為工作去夜店,一干就是一宿,這一夜當中怎麼過來的?最悲哀的是,你去夜店蹲守,漂亮姑娘摩肩接踵,可你連一杯飲料都買不起!你說你這落差多具體呀!

  講真,我們累,特別累,如果說身體上的累還能承受,心理呢?整天跟犯罪打交道、看血淋淋的屍體不說,社會輿論對我們也在施加壓力,你破不了案子說你無能,你破了案子又說你殘酷不仁,還有時候呢,污蔑你張冠李戴、潦草破案冤枉好人糊弄群眾。總之,裡外不是人。但是,麻煩搞搞清楚,我們有血有肉,也是某某某的兒子,某某某的爹,某某某的丈夫,我們不過就是選擇了一種特殊性質的工作,我們不是機器,是人。

  我們也想過正常人的生活,誰願意天天跟死人打交道,這邊被殺了,那邊又殺人了。你看著我們吆五喝六把兇手的心理防線給攻破了,但是我們的心理防線也會受到相應的衝擊。你天天面對黑暗,實際上你自己也在抵抗黑暗。你不抵抗是不行的,這種黑暗會把你侵蝕掉,你沒有絕對的意志力,你真的會完蛋。

  可我們沒有抱怨過,只有一個想法—把壞人抓到。但反過來想,我吃這些苦、受這些罪到底為什麼?我這都要家破人亡了,你能保障我什麼?人就兩種圖,名和利,幹刑警都拿不到,地位給不了我,金錢給不了我。我圖啥呢?到頭來,就圖一個我有案子,我有使命。

  那天李昱剛給我讀新聞,說有個缺心眼兒的因為散佈虛假信息被抓了。他散佈了一個啥虛假信息呢?是跟同鄉的群裡發了一個市政府免費發媳婦兒的廣而告之,還帶著公章呢。就有人這麼無聊。更無聊的是,還真有人找市政府要去了。網友評論百花齊放,有那討厭的,講話:不對啊大兄弟,你應該去找民政局領。

  想想這新聞,我都想奔過去看看能不能給我再安排個媳婦。我不無聊,我是無奈。瞧瞧,幹工作幹的,媳婦兒都跟人跑了。我找誰說理去啊!

  婷婷還跟我拉鋸著,有家不回,孩子不見,她爹媽都找不著她。我本來沒想跟岳父岳父說婷婷的事兒,但她就這麼一走了之,我沒別的辦法也萬不至於去告家長,是她不理她爸媽,可能是以為我跟他們說了啥吧,她爸媽急啊,閨女咋聯繫不上了?就聯繫我。我也沒法替她瞞啊,老頭兒老太太起了疑心別回頭再上派出所報案,那一家人臉面可就真難看了。

  怎麼辦?這是我特別回避去想的事,根本不想面對事實。這麼拖著肯定不是事兒,那不拖要幹嗎?真跟她離婚?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不願去想。不敢去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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