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七四


  孩子學習的事兒一直是婷婷管,她這一撒手,我也抓瞎。弄不住就送我姐那兒去了,暑假嘛,也還好,跟他表姐一塊兒,他表姐能看著他。

  陪我爸說了會兒話,老爺子看電視,我歪在躺椅上陪著他。不餓,一點兒胃口沒有,就啥也沒吃。病房熄燈早,老爺子說讓我回去,我也好幾天沒回家了,看他確實挺硬朗,我就從醫院出來了。剛出住院部的大門,手機就震了,我一看,是夏新亮。

  「劉哥,我有點事兒,您在家不?」

  我猶豫了一下:「都這會兒了,什麼事啊?」

  「嗯……是。有點兒晚了。打擾您了吧?要不改天再說?」「你上家來吧。」我聽出他有點兒想跟我談談的意思。

  我極其後悔自己這個決定。到家沒多會兒夏新亮就來了,進門他就站在玄關瞪著眼睛問我:「劉哥,你們家進賊啦?」

  我回頭環顧四周,這話也真不算埋汰我。

  夏新亮是出了名兒的潔癖,這會兒站在一片狼藉的屋子裡,我覺得他都要犯病了。結果大夜裡頭,心還沒談上,他擼胳膊挽袖子麻利地給我打掃了起來。攔也攔不住。絕對是拼了命那架勢。講話:劉哥,你簡直住垃圾堆裡了。

  他一通收拾我也不好意思瞪眼幹看著,可我對打掃屋子著實一竅不通。我結婚之前住家裡,有我姐;我姐出嫁了我基本住單位,髒亂差大家一起來;結婚以後自然有婷婷管。可以說,我這輩子還沒學會過一套完整的打掃方法。哪怕是拿吸塵器吸個地呢,我發現自己壓根兒不會使。

  這吸塵器是頭兩年婷婷過生日時候我送她的,她收到臉上是難掩的喜悅,因為這個牌子的吸塵器用她的話說是吸塵器裡的貴族,她捨不得買。喜悅過後她冷靜下來問我:你咋想起來送我吸塵器?我誠實地回答:你一跟我吵架就愛收拾屋子,我幫你減輕減輕負擔,以後也儘量少惹你生氣。她揮著拳頭猛砸我胸口,我一把給她摟進了懷裡。

  頭腦中的一幕幕,仿佛就是不久前的事兒似的。

  「真不是我說您,」三兩下夏新亮就把吸塵器給我打開了,「唉,這吸塵器跟著您也是白白糟蹋的命。」

  我全神貫注地投入到吸地的工作中去,只為了忘卻腦海中反復交織的回憶,幹得熱火朝天。由於大幹一場,原本不餓的我登時饑腸轆轆。

  夏新亮也沒吃晚飯,我倆叫了金鼎軒。等飯的工夫,夏新亮幾次欲言又止,我看著都替他累得慌。

  「你師娘跟別人跑了。」我說。

  夏新亮看著我,由於我硬邦邦拋了個直球,他反倒被架住了,說什麼都不是。這就對了,我就是不想跟他說這個事兒。這事兒我自己還沒想明白呢,我說它有屁用!「不說這些了。說你想說的吧。」我點上支煙,把煙灰缸夠了過來。

  夏新亮不看我,他的視線集中在牆上。那面牆上,掛著點點幼兒園時畫的畫、做的手工。是婷婷貼上去的,說我老不回家,見不著兒子看看兒子的大作也是好的。我特別不願意承認我們的婚姻存在問題,它其實一直是存在問題的。

  婷婷曾分享過我一篇文章,標題叫作「不要因為你愛他就衝動去結婚生孩子」。那裡面有句話她說她感同身受—當媽式擇偶、保姆式妻子、喪偶式育兒,守寡式婚姻是中國女人的四大不幸,而不幸的根源都是家庭中丈夫責任的缺失。我還記得我當時看過後對她說:你少看點兒毒雞湯就不會躺被窩裡思考人生了。

  那只是死撐的倔強,或者說假裝不屑一顧。婷婷與我的婚姻,確實是處於這樣的狀態裡。我要工作,我的工作還跟一般人不同,工作會佔據我大部分的精力,我也熱愛我的工作,那導致的必然後果即是,婷婷在自己過著本應二人參與的婚姻生活。其實從這點看,我是自私的,我放不下工作,卻還追求平凡人的幸福。我不是沒嘗試過放下,點點出生後我思考了良久,是不是該從現在的崗位上退下來,但最終我沒做到。也就是說,我選擇了工作,再一次讓婚姻生活與之妥協,所以我收到這個結局,似乎沒毛病。

  到底是什麼時候開始的呢?最可笑的就是這點了。婷婷出軌,我卻無所察覺。我的雷達根本沒有報警。作為一個刑警,走在路上,旁邊走過扒手、吸毒者、妓女,我的雷達都會為我播報,可作為丈夫,我竟然不知道妻子出軌了。男人出軌多為貪戀美色,最終會收起行囊回歸家庭;女性不同,她們一旦出軌,就是選擇了另一段愛情、另一段生活,她們是一去不回頭的。在這一點上,女性比男性理智得多。她們有嚴格的自我約束,而一旦衝破束縛,勢必駟馬難追。

  來不及了,我愛上別人了。

  那不是說說而已。

  噹啷,我把打火機摔在茶几上,它彈跳旋轉最終掉在了木地板上。木地板是婷婷執意要鋪的,她說:我都跟你住到貧民窟裡來了,我不管別人家,我至少跟家裡要當個貴族小姐。

  「劉哥……」夏新亮的嘴唇微微蠕動,「要不,我介紹您跟師娘去看看婚姻諮詢師?」「都說不說這些了,說說你來找我啥事兒吧。」

  夏新亮拗不過我的壞脾氣,歎了口氣,「最近看您不太對勁,所以想和您聊聊。」

  這個徒弟就是眼尖,可我實在是沒心情說這些事情。我幼稚得像個孩子,但這是我保護好脆弱內心最後的盾牌。不是我五大三粗我就能心硬如鋼。我就要失去我的愛人了,我的孩子就要沒媽了。我不知道如何挽回,甚至,能不能挽回。

  「劉哥……我知道你現在的日子很難熬。但是怎麼說呢……如果什麼都不做,也許逃避最輕鬆,可日後……您一定會後悔的。一段婚姻出了問題,一定不是某個人單方面的錯。就像力的作用是相互的,兩個人一定要溝通。我沒結過婚,以後也不可能結婚,但我一樣要經營感情,是感情總會出錯,有時越在乎越錯。人不怕犯錯,就怕逃避、不正視錯誤。」

  「我懂,我都懂。你說咱們幹刑警,沒日沒夜那是家常便飯,吃苦受累不討好兒,有人願意跟咱們,咱就感恩戴德了,你真沒法兒忽悠人家跟你有情飲水飽。你想,但你知道不可能。你又想享受感情生活,你說除了自我麻痹,還能怎麼著?久而久之,別人沒給麻痹掉,倒把自己催眠了。」

  夏新亮跟我說了不少,幫我把屋子又收拾了一下,然後就走了。

  最終,我思慮三番,還是給那個叫戴天傑的打了電話,我倒要看看這個鱉孫是個啥德行。

  那麼婷婷呢?她還要不要當一個母親?她會為了當一個偉大的母親,重新回歸到家庭裡來嗎?

  我約了戴天傑在世貿天階見面,他如約而至。

  這是個瘦高的男人,戴副眼鏡,文質彬彬,可以說,跟我是截然不同的類型。他說話很謹慎,習慣性地停頓。最關鍵的是,他比我媳婦小十二歲。

  我很努力地壓制著自己的脾氣,想要和他好好談一談。

  然而他遇見我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躺在地上,大聲喊著:「警察打人啦!」我轉身就走。

  就為了這種男人,你不要我了,也不要點點了?我真的沒法理解。

  溝通是件艱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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