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六〇 |
|
|
|
我們是有規定的,進入現場不能戴口罩,不能封閉嗅覺,因為你要通過嗅覺判斷許多東西,譬如有沒有汽油、酒精、特殊刺激性味道等。第一反應、第一直覺,現場什麼樣,這得知道。但我判斷,以群眾報備鬧蒼蠅為基礎,裡面趴著那位指定是高度腐爛了。高度腐爛的那個臭味一出來,你就甭想聞見別的其他什麼了。那味道,躥腦門。再說了,還有我呢,我的鼻子就夠用了。李昱剛要是再吐了,才真是跟技術部過不去。 今天先我們一步出發的是技術部第二小隊,隊長小錢比我小五六歲,雖然年輕但經驗豐富,工作一貫盡職盡責。現如今,隨著科學技術的不斷進步,技術人員是非常有必要的配備。小到一個衣物纖維。一個刮擦痕跡,都很可能是我們判斷破案的關鍵。 技術人員專門勘查現場,收集各類證據,給我們提供好多有利的東西。而我們偵查人員,把這些情況全綜合起來之後,就能更快地抽絲剝繭直指凶嫌。這方面比從前不知道強了多少倍。法律要靠證據說話,而我們的技術人員就是最佳的證據採集者。通過精准的證據採集,我們曾攻克過不少心理素質極強的罪犯,讓他們認罪伏法。 我敲了敲門,來開門的是第二小隊的現場技術員小秦,姑娘朝我點了點頭,讓出路來方便我們進入。這股子屍臭唉,真不是亂蓋的,太臭了,直沖腦門。我回頭看了眼李昱剛,他擰緊的眉頭告訴我,戴口罩也沒什麼用。但他還是很堅強的,跟在我身後堅定不移。 這是一套兩室一廳的公寓,客廳大,主臥也大,還帶個衛生間,次臥小一點,放著一面也不知道是什麼的什麼,就是一個架子,掛了好多鐘,類似那種鐘樓大鐘的縮小版。 溜著牆根往裡走也是我們的工作習慣,儘量避讓痕跡、避讓證物,但這回我看必要性不大了。死者面朝下趴在臥室中央,順著臥室流出來的黃水幾乎淹沒了客廳。他的屍體,肉已經沒有了,基本上就是一個骨頭架了,身上的肉呢,變成水了,流得滿屋都是,全是黃水,除了黃水就是凝固幹結的黑色血跡。蛆都沒有了,只剩蛆殼。屍體上應該長白蛆,比如說一個月、半個月長白蛆,白蛆都沒有了,這下面全是蛆殼,整個屋裡頭全是。不鬧蠅災才怪呢! 這都不僅僅是高度腐敗了,這是完全腐爛。勉強能分辨像出來他被殺時穿著背心褲衩,整個身體就在那兒趴著,旁邊的床頭櫃上有一個煙缸,裡面的煙抽了半截兒。由於是這麼一個情況,等於現場的基本東西全被破壞了,什麼足跡、纖維就別想了,化水的屍體把一切都淹沒了。我們,沉浸在一片屍水的海洋裡。我幹刑警這麼多年,這場面也真不多見。說不震撼,那是假的。 這屋子,誰一分鐘也不想多待,我都恨不能竄出去一會兒等技術人員來跟我說明情況。但咱有職業素養,咱不是光聽情況就能破案,還得觀察。 臥室裡有個東西極其不合時宜。是個洗衣機的箱子。正常人誰也不會把這玩意兒立臥室。我伸手去推,在一旁取證的小錢隔著口罩說:「背後是血跡。」 跟著,一牆的噴濺血跡映入眼簾。我看著血跡,又回頭看看屍體趴的位置。怕不是一刀抹脖子吧?目測像。 從背後被人一刀結果,這說明啥?什麼人你能放心背對?你至少要認識他,並且熟悉到對之沒有防心。 但是這跟屋內的現有情況形成了反差—屋內有明顯的被翻動過的痕跡。 你說要是熟人作案吧,除了偽裝現場,沒必要把屋子翻騰得這麼亂。偽裝現場也不是不可能,轉移警方注意力嘛。但現在已知情況太少,還什麼都判斷不了。 首要目標只有一個,先知道死者身份。是誰,死在這間屋裡。是不是房主本人,如果不是,租住的人是誰,為什麼死了這麼久才被發現。案發現場是兩室一廳,究竟是合租還是獨居。 還有一個問題也很困擾我,那個洗衣機的大箱子,因何擺在那裡,還剛好就遮擋住了血跡。 法醫的屍檢報告出來時,我們也確定了死者身份。 這位死了八個月的先生,是中國音樂學院的教授楊開新。年齡是60歲。這個人還是一位非常重要的民樂家。他所教授的樂器叫作編鐘。編鐘興起于西周,盛于春秋戰國直至秦漢。用青銅鑄成,由大小不同的扁圓鐘按照音調高低的次序排列起來,懸掛在一個巨大的鐘架上,用丁字形的木槌和長形的棒分別敲打銅鐘,能發出不同的樂音。因為每個鐘的音調不同,按照音譜敲打,可以演奏出美妙的樂曲。簡單來說,是打擊樂器的一種。 楊開新教授的身份特殊在,他是現有編鐘演奏家裡的權威人物,可以說,沒有他,這門樂器的傳承就會遭受巨大的打擊。他個人天賦異稟是一方面,代代相傳的技藝又是另一方面。 我跟李昱剛看完並沒什麼用的屍檢報告,喪氣得不行。 你把它總結下來即是,因為屍體高度腐爛,皮膚、肌肉、脂肪層、內部器官等的流失,僅剩一副骨架子,無法判斷致命死因,也就是說,到底是讓人掐死的、勒死的、捅死的、淹死的,都沒法推論了。死亡時間也極其模糊,參考屍體腐敗程度與季節性溫度、濕度的變化,推斷為六到八個月左右。說白了,啥結論沒有。 在此之前我們走訪過楊教授的家人,他們家在和平街,跟楊教授死亡的盤古小區特別近,走路一刻鐘就能到。兩套房產的房主都是死者。我們也很奇怪,老楊一人住兩居室,而他的家人—太太、閨女、兒子,仨人擠在一個一居室裡,這很不靠譜。對此老太太說,因為老楊要帶學生,經常有學生來找他討論學術問題、練奏技巧,所以他用其中一間教課,我們就給他讓地兒,一居室也是大一居,仨人住也還可以,再說了,小女兒在南京讀博士,一年到頭也不怎麼回來。 老楊有兩個孩子,一兒一女,湊成一個「好」字。但倆孩子都沒繼承他的編鐘藝術,兒子是公務員,在機關單位任職,女兒尚在南大社會學院求學。 我們上家去,只見到了老太太,女兒還不知道自己父親遇害的事兒,兒子還沉浸在悲痛中不願見人。這個我們也不能勉強。 和和美美的一家人,老頭子卻橫死在了自家。 當時我們初步確定死者身份就請老太太去認過屍,她一見法醫出示給她的老人的內褲就蒙了,說這是她先生的,跟著就暈了。我們把她架出去,又是掐人中又是拍臉好半天她才醒來,問她有沒有心臟病,她「嗷」一聲哭了出來。等情緒平靜了,才跟我們說明情況。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