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二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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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印象當中,我父親是一個特別果毅、特別勇敢的人,堅定不移,威武強大。當時他因為腦血栓病倒,我去醫院看了他一眼就回來了,看不下去,真看不下去。我爸往醫院一躺,流著哈喇子。我就想怎麼這麼高大的人,往醫院一躺就這樣了?不願意說話,流哈喇子。 當時手頭緊,再加上被停了職,一時半會兒也湊不出給我爸的醫藥費。隗哥知道了這件事兒,連同隊上,一共給我湊了1萬。那我借了這1萬,得還這個錢。怎麼還?那會兒一月工資才多少啊,1萬真是大錢了。 我別的也不會幹,想幹苦力可我得破案啊,我沒時間,倒想去工地搬磚呢,人家只要全職的。最後逼得沒轍,偷偷摸摸開黑車! 我姐知道我開黑車,問我,你們有沒有紀律是不可以做這個的?我說,我無所謂,這個社會,沒那麼理想,不是說好人就做好人,壞人就做壞人,咱們活著,大多數人,都跟中間地帶待著呢。街上走著挎菜籃子的婦女,不偷不搶,低頭看見20塊錢,撿起來,掖兜兒裡了,就這麼檔子事兒。 這麼些年,我幹刑警這個行業,就跟綠林好漢似的,選擇的是忠義。 什麼叫忠義?重情重義,就跟小馬哥似的。我有三大膽,第一個膽,我有色膽,見到我愛的女人,一愛到底;第二個膽,我膽兒大,你是我敵人,我一定給你幹死;第三個膽,我對朋友忠肝義膽,你給我酒,我一定要喝掉。警察就是忠義,辦案子跟行走江湖一樣,為人也是忠義二字,偷奸耍滑你絕沒好下場。 天擦亮我爸給推回病房了,大夫說手術很成功,又叮囑了我一些術後注意事項,我陪著老爺子直到他睜開眼,這顆懸著的心才落地。我請了假,就陪著老爺子,老爺子養了兩天就開始催我回去工作,說我這叫不務正業。我說爸,罪犯滿街是,可我就一個爸,我看再沒比這個更正經的了。 「你回去別太晚,晚上早點去我家一趟,免得我媽又嘮叨你。聽見沒,跟你說話呢!」婷婷一邊擦口紅一邊向我發號施令。 「聽見啦,報告組織,嚴格遵守領導命令。」 「少跟我耍貧嘴,真沒法兒說你。」 「我儘量,儘量。一會兒順路也許就有誰叫車呢。」 「你跑車的時候小心一點,別一缺錢就跟不要命了似的,身體都不要啦!」 「嘿嘿嘿,你放心吧。」 「今天你還送我上班不?」 「當然送了,天大地大,不如你大。」 「我看你乾脆辭職算了,你跑快車一天下來都比你當警察掙的多,鬼知道他們什麼時候給你複職,都這麼長時間了,弄不好是要把你開了。」 「姑奶奶,需要您操心的事兒那麼多,小的這點兒破事兒您就甭費神啦。」 把婷婷送到安全局,我又回到了早高峰的車流中。停職接受調查已半年有餘,我從一個從來顧不上看日曆不知道日子的大忙人變成了賦閑在家的職業閒人。除了組織上叫我去問話,成天屁事兒沒有,婷婷跟我正相反。 成天閑著不是事兒不說,閑著也難受,我問婷婷,你說我是把樓下那飯店早點盤過來還是出去跑車?婷婷認真想了想,說你還是跑車去吧,幹早點太累,時間不自由,反正開車是你強項,前陣子你爸做手術沒錢你不是一直拉黑活兒嘛,我看你還是繼續幹著吧。 開車出去之後,正好遇到有人叫車。 是個姑娘,哭得慘絕人寰,給我嚇了一跳。 「我……我帶著我的狗……我狗……我狗……嗚嗚嗚……要去火化……嗚嗚嗚……師傅……師傅給您添麻煩了……您……您不介意吧……我……我抱著它……嗚嗚嗚……」 我還真不介意。死人我都見過多少了,別說死狗了。就是我不太會安慰人,你看人小姑娘哭得都上氣不接下氣了,我嘴要張不張的,話還跟喉嚨裡卡著。我比她還著急。 姑娘20來歲的樣子,穿了一身黑,懷裡一張珊瑚絨的粉色毯子明顯包裹著東西,像抱小孩似的抱在胸前。 她拉開車門坐在了我身後,一邊說著謝謝您一邊哭。 我那欲說還休還堵在嗓子眼兒裡,聽著她小聲抽泣,滋味真不好受。 人終有一死。好死遠好過於橫死。這麼些年,偵辦過這麼多起案件,見過受害者無數,麻木了嗎?似乎有點。不知從何時開始,面對一具具屍體,懷揣的都是一顆平常心了。親人的眼淚似海,但我已再難被悲傷感染。這世界上並沒有所謂的感同身受,我所能做的,也只是幫助他們找到親人,找到那一具具屍體背後的遭遇。 剛參加工作的時候,我總會想像這些受害者最後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漸漸的,我放棄了。因為那太令人痛苦。敏感的人不適合搞刑偵工作,情緒容易被帶動,久而久之特別容易被黑暗所侵襲;粗枝大葉的人也不適合搞刑偵,因為一個案子得以告破往往就在那些細節上。適度。這是我師父教導我的。就像好與壞要適度,敏感與粗獷也需要相互交織。 默默把紙巾遞給身後的姑娘,她接過去抽泣著說了聲謝謝。 「小狗得病啦?」我試探著問。 「沒……歲數太大了……吃不了飯,站不住腳,還生了褥瘡……大夫說,再熬下去,太受罪。所以……所以就帶它……」 安樂死三個字姑娘怎麼也說不出口。 「那這得算喜喪了。」我說,「狗也不受罪了。這會兒都上大草原奔跑去了。」 從中視鏡裡,我看到姑娘皺在一起的臉有些舒展開了。 「想哭就哭,不用憋著聲兒,我懂你心裡的壓抑。」 在我的鼓勵下,姑娘放聲大哭了一會兒,反而比先前那種壓抑的抽泣來得痛快。悲傷,最怕被壓抑。 哭了這麼一鼻子,她又喝了一瓶我遞過去的水,我倆聊了起來。 首先我就告訴她,以後坐車要注意看眼車號,別拉門就上,萬一不是你叫的車,很容易遇上危險。再者,司機提供水也不要輕易喝,因為你不知道這些水會不會有「二次污染」。所謂「二次污染」,指的不是有沒有人開過瓶,而是瓶中水是不是被人動過手腳。姑娘單身出門在外一定要有安全意識。 她聽得一愣一愣的,問我怎麼會想這麼多,我回答她世間險惡啊,遠的不說,你每天看看社會新聞就可見一斑。 為了避免她再刨根問底打聽我平時不開車時幹嗎,我把話題引到了死與生上。這個問題古往今來被活人反復討論,經久不衰的原因也很簡單,去了的人再沒回來過,人死不能複生嘛,所以沒有答案。是西方的永登極樂也好,是東方的轉世投胎也罷,它都有對應的好與壞的。有天堂,便有地獄;有轉世為人,便有再世為豬狗畜生。 實際上,都是一個好的出路與壞的出路的選擇。我覺得這方面來講,主要是勸人向善那意思,就是告訴你做人別壞了德行別幹壞事。我看待這個問題,有點兒不一樣的看法。我總隱隱覺得,死即是生。打個比方,你在這邊這個世界死了,你其實是進入了一個新世界,在那邊出生了。這個世界觀的前提是,我們有無數個平行世界,這個空間不是說三維四維而是多維度的,無限循環的,類似于莫比烏斯環那個意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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