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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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導說:子承你就偷著樂吧,這是不幸中的萬幸,如果把羅波給斃了,那你面臨的就是判刑。不是他殺的定成他殺的,嚴重瀆職,要判刑的。 我撇嘴笑了一下,苦笑,我說:咱們擱這兒說,我搞案子搞成這樣了,還給我判刑了。我幹工作圖什麼?噢,幹得越多惹的事兒越多。我憑我的工作,憑我的良心去偵查每一起案件,我是因為工作,我不是因為別的。不能說你幹的案子越多,你的事就越多,那幹這麼多的結果是這個樣子,我心裡不平衡。如果讓我再選擇,我他媽絕對不幹刑警! 領導看著我,語重心長那套就來了:你工作沒少做,態度也沒有問題,但錯了就是錯了。這個案子盤根錯節,相互跟其他案子勾連,案情又很撲朔迷離,你看咱們這兒怎麼叫?叫迷屍案。是趕上了,就這麼寸。但人是誰殺的就是誰殺的,不能判錯。 我把證件什麼的往桌上一扔,走了。 我聽見大領導在身後叫我,我擺擺手說:我接受組織調查!等候組織處理! 氣炸了。真是氣到原地爆炸。我可做不到好氣還他媽要保持微笑。人在憤怒的時候不冷靜,多說多錯,我他媽還是撤吧。 在家躺了兩天,我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絕望。羅波行兇殺人又拋屍,因為後面兒還一個排隊殺人的,無事一身輕出來了。我操,我他媽天天逮壞人現在我瀆職。鬧半天,法律就跟我身上好使啊? 倆徒弟打電話叫我出去喝酒,當晚,我們都喝高了,夏新亮歪在沙發上人都起不來了。我們聊了太多,真他媽覺得科技越發達,我們越沒用,幹刑警,純屬於自己跟自己過不去。 你譬如,DNA技術在2010年以後才好使,2010年以前全是指紋和足跡。當然DNA有很多種,第一是血液,血液比對,抽血,2005年2006年就可以了。細胞技術真是2010年以後才成熟。 我們在1998年搞了一個案子,倆人兒搞對象,男的把女的給殺了。殺了之後,找一個地兒給埋了。說埋這兒了,我們就去挖這個屍體,沒有挖出來,到現在這個孫子還逍遙法外,就因為沒有找到屍體。沒有屍體,定不了罪。屍體是一個證據,為什麼殺人,主要是看屍體。沒有屍體,什麼都瞎掰,你殺八百個,沒有用。沒有屍體是沒有用的。 還譬如,屍體要放在建築水泥裡頭起了工程,就特棘手。曾經也發生過這種事,挖豬圈,把人給殺了,扔在房基底下了,誰也不敢擅自做主拆這個房。農民的房,以前這是一塊地,把人扔這兒了。肯定是這兒嗎?是這兒。後來蓋上了房。這個房,還不是他們家的,是別人家的,你說這個你挖不挖?挖不出來怎麼辦?後來覺得還是得給挖了,就找到了屍體。但這是幸運,沒有找到的多了去了。 你有一百種方法逃避法律制裁,只要你夠聰明,或者你夠幸運,再或者你夠喪盡天良。而我,我們許多遵紀守法的好人,我們始終被法律這張網罩著,困住。 我甚至開始懷疑就像實體商業面對互聯網的快速崛起而逐步被淘汰,是不是像我們這樣的老刑警也跟不上趟兒了,也該被自然淘汰了? 認真想想,可能真是吧。時代的巨變,讓我們措手不及。 反正也停職了,反正也糟到這個地步了。我不幹刑警,我能幹啥? 眼皮合上之前,我突然頓悟了,我幹嗎不行啊!工地上搬磚都有飯吃。腦子還清閒。我又不是福爾摩斯破案有癮,再說了,福爾摩斯也他媽有失誤啊。 偵探的委屈,該去跟誰訴說? 憑什麼我們就該是萬能的? 要真有萬能人,何來百密一疏之說? 亂七八糟腦海裡開了鍋,不甘、委屈與無能相互交織,再沒有比這更糟心的時刻了。 先是兩起沒破了的兒童綁架案,讓我深刻嘗到了失敗的滋味,然後又是這起望京迷屍案,甚至告訴我說……你連兇手都他媽抓錯了! 我很難描述當時自己的心情有多麼糟糕,最關鍵的是,古話說得好,福無雙至,禍不單行。 有天半夜我電話響了,囫圇起來,不是隊上。是我姐。她說老爺子讓急救車拉醫院了。我套上衣服就出了門兒,往宣武醫院奔。 急性心梗。我趕到時我爸已經進了手術室,正在下支架。 我到了,讓我姐先帶我媽回家,她年紀大身體也不好,別跟著熬了。我說姐你也跟家休息休息,有我呢,你等我電話。 我一生成長當中,對我影響最大的人,就是我爸。 我起小兒頑劣,經常打架,刺頭,但我爸對我從來沒有打罵過,我犯的一切錯誤,他都來承擔。他說你愛打架不要緊,領我去了什刹海體校,說你跟這兒好好鍛煉。我就參加了業餘摔跤隊。到這兒可不一樣了,我這野路子哪兒能跟人家專業運動員比啊,職業隊一姑娘跟我過過招兒,直接踢掉我一顆牙,就這麼大差距。也是從那會兒,我學上的摔跤。 對我來說,我父親對我的鼓勵特別多,不像好多傳統家庭那種挫折式教育。他那會兒搞建築,搞房產開發,所以經常出差。只要回來,他就陪著我,訓練、讀書。他是讀書人,別看農村出身,正經讀書人。所以他特別知道文化的重要性。我是參加業餘隊,所以要上文化課,我爸喜歡手把手教我功課。後來我爸受到一些政治上的衝擊,我們家就家道中落了,但在我19歲之前,我覺得生活挺快樂的,反正打完架有我爹,我爹有錢。 我爸會指點我價值觀上的東西,會說我哪一個事做得不對,為什麼不對,真是講道理那種。他就打過我一次,打過一巴掌,還是拍在屁股上。為什麼呢?因為我該上學、該訓練,不去。他嘴上罵著你這個不爭氣的,啪,拍了我屁股一下。打完這一巴掌,掉眼淚的不是我,而是我爸。 那個年代大家愛開摩托車,我爸就天天騎著摩托車跟著我,我一下學就跟著我回來,怕我逃課、怕我逃訓練、怕我再惹禍,只幹這些,說得很少。我父親就是這麼一個人,不善於表述,只是去做,也不知道怎麼會生出我這麼一個不省心的兒子。我從摔跤隊出來去幹刑警,掙不上錢,又苦又累,也不會搞人際關係那一套當大官兒,真沒什麼了不起的。但我爸以我為豪,一說起我來就是——我兒子,當警察,維護社會安定團結。 也因為我這些事,讓他老人家跟著著了很多急,等我大了以後才知道,他真的為我著了很多急。我19歲剛參加工作的時候,他50多歲,就開始生病,腦血栓、冠心病、膽切除等等一系列,等於這些年來整個都是在病的狀態當中過來的。所有的東西全是氣的,加上公司很多事情不順利,後來老爺子身體突然間就這樣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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