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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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開始巡邏蹲守,也不知道綁匪什麼時候出現。每天早起8點,一直到夜裡11點沒有人了,我們才散了。我們在這個地區苦苦等了8個月,就在這個地區。我們天天住在人派出所沙發上,沒日沒夜在那片兒出沒。那8個月可焦慮了,也懊喪過。這個案子到底能不能破?齊威的孩子到底哪兒去了?而我們能幹嗎呢?走訪是一部分,之後全國串案是一部分,蹲守是一部分,鐵了心了。 蹲了8個月,到轉過年夏天了。附近有一個萊特曼迪廳,旁邊有一個遊戲廳。我們在萊特曼迪廳的時候,發現有一個人從那兒走過去了,穿了身兒綠軍裝,匆匆就走過去了。穿綠軍裝的其實不少見,但這個人不對。第一反應就感覺這個人不對。他就沒有那把衣服架起來的氣勢,軍人也好,警官也好,甚至保安,身姿他跟普通人就是不一樣,那是多年訓練出來的。我們推斷綁匪是假冒軍人而不是退伍軍人也不是沒原因,因為若真是退役的,他沒必要扮上出來冒險,太容易被查出來。就像那些假冒軍官騙相親姑娘的,百分之一百沒當過兵。你要是參過軍入過伍,在我們公安局面前等於是透明的,你什麼資料國家全有。 我們在追他的時候,人不見了。不是我們暴露了,是他步履匆匆,另外周圍人也多,再加上道路情況複雜,就失之交臂了。職業的敏感性讓我們覺察到他是嫌疑人,因為他的體貌特徵,包括穿的衣服,走路匆忙,感覺就是嫌疑人,但是沒有抓到。在遊戲廳,就在遊戲廳門口,我們發現這個人,但沒有抓到。 幹警察時間長了以後,我們在人群裡面,真的有職業敏感,看的人太多了,閱人無數,知道哪一個是好人,哪一個是壞人,在火車站那麼多人,老百姓看不出來,警察真能看出來。 我們就繼續在這兒待,因為有線索了,目標明確。差不多是一個月之後,我們又在萊特曼門口發現了這個人,他仍舊穿著綠軍裝。怎麼接近他最保妥?唯一的辦法,就是盤查他。這是個很好的試金石。你貿然抓捕,弄錯了會打草驚蛇,你盤查他能捕捉他眉眼神色。 亮出工作證,你是哪兒的人? 一盤查,他有點慌,露要跑的意思。 當時我們就給他摁住了。說你跑什麼跑,他說我沒辦暫住證。我們給他帶到派出所,然後在他身上一搜,翻出來東西了,膠帶和繩子。 跟13歲那個孩子的綁架案的物證都不用比對,我們全記心裡了。就是。當下就能確定他就是綁13歲孩子那嫌疑人了。但他究竟是不是綁架那個9歲小孩的主兒呢? 在所裡進行訊問,我們審了兩天一夜,供了。 此人叫趙小飛,23歲,沒父沒母,家裡特別窮。攏共作案兩回,頭一回就是要了8000塊錢的齊威的兒子,拿了這筆錢,他回老家玩了。玩了一圈沒有錢了又回來了,還想再綁,綁的13歲那孩子。我們逮捕他的時候,他也確實在尋覓下一個目標。 隨機作案,作案地點選遊戲廳是因為他發現小孩不允許去遊戲廳,他就鑽這個空子。方法特別簡單,他穿一身綠軍裝,去遊戲廳,看見小孩,說:家裡人怎麼沒有人看著?小孩不許去遊戲廳,跟我走一趟,就給小孩領走了。他裝警察,綠衣服嘛。小孩害怕,就給領走了。 根據他的供述,當時他給9歲小孩,從香河園領到三元橋,到三元橋一個地方,給打休克了。膠帶就綁上了,從三元橋往機場高速那邊走,有一口很粗的下水井,他拖著孩子穿過高速,那口井特別大,黑的。進去之後,孩子迷迷糊糊醒過來了,他就又按著孩子腦袋往井壁上撞了幾下,孩子就又暈了過去。 之後他在井裡頭發現一個角落,給孩子扔那裡面了,可他不知道那是個污水井。這也是我們掀井蓋也沒能找見孩子的原因,我們沒考慮污水井,污水井是會死人的,有沼氣啊!而且13歲那孩子是從雨水井裡跑出來的,但這個趙小飛並不知道這些井的區別,他是隨機的。沒文化,害處大,真的表現在方方面面。他但凡有點兒文化,也不至於把孩子扔在污水井裡,因為我信他說的,就想搞點兒錢花花,真沒想殺人,也不敢殺人。誰能為8000塊錢殺人呢。 他供完這個案子之後,我們心裡稍微平衡了一些,說明這個孩子,哪怕當時就抓住了他,這個孩子也死了,沼氣熏也熏死了。這個案子我們的壓力非常大,因為孩子自始至終下落不明,如果孩子當時給綁在一個地方,窒息死亡、悶死,或者餓死了,所有的警察我估計都得脫衣服回家,別幹了。不是別的,這在職業上,絕對是一個瀆職。孩子那麼受苦,而我們這麼無能!我們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是,因為這個孩子是被扔進沼氣池的,扔進去的時候,實際上就已經死了,那應該是晚上七八點鐘的時候,他的交易時間是10點,3個小時,孩子已經活不成了。 後來我們把現場封了,通知他家長來辨認身份。孩子死了8個多月了,全是骨頭,最後通過書包,認出來了,就是這個小孩。 這個案子破案很苦,破了之後,也絲毫沒有往日的喜悅之情。 打我入行以來,破過的案子不少,獲得的榮譽和成就感也越來越多。然而,過往積累的所有成功,加起來也不如這兩起案子給我的打擊深刻。 孩子沒能活著救回來,這算是我的工作失職。蹲守了8個月,我們幾個吃苦受累,罪受大發了,壓力也特別大,可到最後卻栽了個大跟頭。年也沒有過,過年也在查案,千禧年。這個案子結案後公開審理,當時很轟動,因為同一年,出現了臺灣的白曉燕綁架案,就是影星白冰冰的女兒,跟這個案子一模一樣,同年同月發生的,也是沒有抓到嫌疑人。這個案子,是一塊跟著它炒起來的。可悲的是,大家關注的似乎並不是背著書包死在污水井裡的9歲男孩,而是所謂的社會熱點。 這座城市每年都有人失蹤,其中兒童所占比例並不低,為父為母的人那麼多,但他們有多少人的焦點在自己孩子身上?是不是社會熱點都被當作獵奇新聞看去了,成了茶餘飯後的談資?父母是一門不用考試直接上崗的職業,可以說沒有門檻。誰來都行。我從事這個工作,不說綁架案這類重型犯罪,光是把孩子忘商場兒童區的、把孩子鎖車裡的、被自動扶梯旋轉門傷害的每年就不知道有多少起。 如果說剛當刑警的時候,支撐我沒日沒夜查案的是一腔熱血,那麼現在,我的血已經涼了。 兩個孩子,一個成了屍體,一個找到的時候已經只剩骨架。 看著他們的時候,我忽然想起來了隗哥曾對我說的那些道理……其中有一個我一直不太理解。 他說,對於刑警來說,破案是職責,是義務,但不一定代表著成功。 孩子們的死狀在我的腦海中盤旋不去,讓我做了許久的噩夢。好多個難眠的夜裡,我捧著自己的腦袋,滿腦子都是照片上看來的那些孩子的音容笑貌。我跟自己說,破案真的不是成功。 如何讓受害者避免更深刻的傷害,如何讓社會正視這些犯罪問題,這是遠比破案更加重要的事情。 比起一年破上百個案子,我寧可一輩子隻破一個案子。我願意世上再沒有犯罪,也沒有刑警這個職業,我可以去搬磚,我也可以重新念書,我甚至可以當廚子,開黑車,反正我可以做任何職業。 只要這個世上再沒有罪惡,我願意不當刑警。 可我不能,大約是這個世界不放過我,或者說,不放過任何人。它有著極其鋒利的牙齒,隨時傷人。 案子沒完沒了地發生,我只能收拾起失落情緒,勇敢面對這兩起失敗,繼續前行。 如果說我之前當刑警靠的是滿腔熱血,那麼現在,我憑的是胸中的一口正氣。 這口氣沒了,我死了,我他媽就不當刑警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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