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一個刑警的日子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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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我看到李昱剛朝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 噝噝啦啦中,我掛斷了電話。不能浪費電,李昱剛已經定位上他們了。毫無疑問,這是一通求救電話,陳晨把羅美華母女二人劫持了。 我給羅美華髮了條短信,只有一個逗號。這是提示她電話我已收到。別的不敢發,我怕陳晨看到引起他情緒激動。 「劉哥,他們確實在110國道的延慶路段。」 「你聯繫交警大隊,讓他們給你權限調取天網攝像頭,一定要第一時間掌握他們的動態!我發警報給延慶方面,這個涉及兒童綁架不能有半點閃失。」 「沒問題!」 「你坐鎮,我和夏新亮我們倆奔延慶。」 「他帶走母女倆想幹嗎呀?咱們沒提審他啊,沒刺激他啊。」 李昱剛的問題,夏新亮給出了解釋,「回避真相,也是一種自我保護。就像閘盒裡的保險絲,燒斷了,但電路不會遭到破壞。陳晨把他父母殺了,這種現實是會把人壓垮的,那他怎麼辦?你說他自欺欺人也罷,你說他避而不談也罷,這都是讓他逃避良心拷問的手段。 「這個時候,羅美華跟她女兒既是他逃避真相的避風港,也是他心靈的寄託與慰藉。這麼說來這母女二人就安全嗎?不,恰恰相反,她們剛好處於旋渦的中心。陳晨為什麼殺他父母?原因可能有許多,譬如對他的限制啊,讓他身心不自由活得沒自我啊,但導火索正是這不被家庭接受的母女二人。他為了她們把自己爹媽都宰了,如果他得不到預期回報,後果不堪設想。」 延慶警方十分給力,他們調動了當地交警資源,交警騎著摩托追上了陳晨的車,以超速為名檢查駕駛證,拖住他的這幾分鐘,刑警們上了。陳晨想跑來著,結果被直接拿下了。 我們快開到的時候,收到了這好消息,羅美華母女平安。 把陳晨押解回隊上,我一直忘不了給他戴上銬子帶走時,羅美華的女兒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反反復複地嚎叫,就一句話——你們幹嗎,放開旭哥哥。他被銬住的雙手掩蓋在衣服下,小姑娘是看不見的,但她有預感,她仿佛知道自此一別,即是永別了。羅美華也哭了,哭得默不作聲。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撲簌撲簌往下掉,掉在水泥地上,擲地有聲。陳晨的眼圈也泛紅了,他回頭看著她們,挪不開步子。 夏新亮跟李昱剛審著他,但一直沒什麼進展。陳晨就是不說話,問什麼都不說,眼神空空,仿佛就不在這個國度裡。夏新亮說得對,就是保險絲崩壞的情形。不運轉了。這個人的思維停滯不前了。就像一個封閉的系統,不再接收外界訊息。 對於他來說,這就是最壞的情形了。打破虛幻,直面現實。現實過於殘酷,以至於大腦感官都關閉了。 我把夏新亮跟李昱剛叫了出來,剩陳晨一人坐在審訊室裡。 讓他靜靜吧。我說。他這會兒聽不進去任何話。你們也都歇歇,成宿跟他熬著,你們又不是鐵人,都先休息休息。 倆孩子回宿舍了,我在院裡抽抽煙。 事情的轉機出現在晚上8點多,我拿著檔案進了審訊室,沒跟陳晨說話,而是低頭翻看手裡的檔案夾。這時我聽見他說:「大哥,你給我買瓶啤酒行嗎?」 我一聽,有戲了。要飯吃了,說明他的大腦機制開始運行了——會餓了。 這種情況確實不能強逼,你得等他自我恢復。一個萬念俱灰的人,只有他自己面對現實了,才可能跟你進行有效的溝通。 夏新亮的判斷沒有錯,但小同志還是有些心急了。欲速則不達。 我出去到胡同口給他買了兩瓶啤酒一碗面,串兒也來了幾個。打開,陳晨就咚咚咚把酒喝了,接著開始吸溜吸溜吃面。我說吃完你告訴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說清楚,成嗎?他說好,我跟你說。 整個一過程怎麼殺他的爹媽,跟我推測的八九不離十。案發當天,他在樓下喝著悶酒,因為父母不同意自己和羅美華在一起,所以心裡特別鬱悶。喝了六七瓶之後他就晃晃悠悠回家了,還拎了兩瓶回去,結果心裡越想越憋屈,最後決定把老兩口全都殺了,這樣就再也沒人阻攔自己了。 他先朝他爹動的手,反過來又紮他媽,紮的過程當中,他認為老頭兒死了,可實際上不一會兒老頭兒醒了,沒死,冥冥當中起來了。起來往外跑、呼救,他那會兒急了,拿個領帶先把老太太勒死了,勒完之後,拿過刀來又把老頭給幹躺下了,老頭就撲到了地下,他又補了幾刀,徹底死了。 而這一切的起因,陳晨是這麼說的:是因為他們阻礙他跟羅美華愛情的發展,只要把他們殺了,他就能跟羅美華私奔了。他思考了三天,最後下定決心,喝酒到半夜,上樓把他爹媽給幹了。他說,他在他的家庭裡從沒得到過愛。所有的愛,都是明碼標價的。譬如你得考第一名,譬如你得上名牌大學,譬如你得工作得特別風光,等等等等。 他們不考慮他需要什麼,只考慮自己怎樣臉上有光。陳晨說,我遇到羅美華,遇到妹妹,只有那一刻,我看到了希望,我要組織我自己的家庭,我要當個好父親,我沒享受到的,我都要給妹妹。我只能殺了他們,不殺他們我逃不掉的,我就毀了。我毀了,妹妹怎麼辦?美華怎麼辦? 多幼稚的想法。你都覺得不可置信。正常人遇到這種情況,一個大小夥子,能掙錢能立業,大不了跟原生家庭鬧翻了,誰也不會想到殺人啊!更何況是殺父母。但夏新亮跟我說,劉哥,我前期跟他做問訊,我一問到有關他父母的事,他雖然不說話,但我能感覺到由他身體裡發散出的惡意。 孩子不是私人物品,他是有脾性、有思維的獨立個體,長期被禁錮,就導致他心理出現了缺陷。孩子不是給吃給喝就可以滿足的,也不是生活在籠中的金絲雀,更何況,金絲雀還嚮往天空呢。殺人是一個異常決絕的方式,但卻是他眼中唯一的選擇。 至少在他看來,就是唯一的選擇,他的應激反應出現偏差了。他是一隻青蛙,始終蹲在一個叫作「家」的井裡。這個井是他全部的世界。這個井,是一個強權的世界。你吃什麼、你喝什麼、你穿什麼、你幹嗎都要按照父母的話來。可以說,陳晨時時刻刻處於一種緊張之中,而一旦這個緊張達到峰值,這個人就炸了。 炸了。而導火索正是羅美華母女的出現。他進入她們的世界,他不再是那只井底之蛙,他不再處於強權之下,他感受到了可以主宰自己的感覺,這讓他沉迷,繼而無法自拔。這也符合他的交代——我沒想怎麼她們,我就想帶她們去看看這個世界諸多的美好,我想負擔她們母女二人的生活,我不想她們終日跟一個冷漠的父親在一起,她們值得更好的。 對,在他眼中,羅美華跟他一樣不自由。 溺愛的代價,這就是溺愛的代價。怎麼叫溺愛呢?從小衣食無憂,爺爺奶奶慣著長大,父母給操持所有,最後這孩子反過來把爹媽給殺了,還如此冷靜。這就是中國教育溺愛的代價,非常溺愛,一旦有反抗,就是血腥的。他沒經過反叛期,非常乖的一個孩子,特別聽父母的話。反倒把父母給殺了。 你說這是誰的錯?對父母來說,他們意識不到過度的保護是傷害;對孩子來說,他意識不到這種禁錮和不自由全部出於愛。這個愛,來自雙方的愛都太廉價了,以至於撕毀它,竟沒人感到心疼。 如果仇恨這東西有恆定量,那親人之間的仇,一定壓倒性戰勝與敵人之間的恨。未必人人有敵人,但人人都有父母。大家朝夕相處,摩擦只會多不會少。愛之深,責之切,繼而陷入仇海。多少人,對父母是一邊念恩一邊記仇的?誰都知道應該選擇原諒,可偏偏就是做不到。 這是許多人一生都難以跟自己和解的愁與怨。年少時,你還幼稚,不知道自己可以跟父母講道理;長大了,你成熟了,試圖與他們溝通講道理,但他們卻充耳不聞,你們仍舊陷於統治與被統治的境況。夏新亮那話是對的,不是人人都適合當父母,當父母不僅僅是養育,更需要包容、耐心、平等地對待孩子。你做不到的,要求他做到;你受了氣,拿他們出氣;你的人生都沒多成功,憑什麼要求他們就一定飛黃騰達?說到底,你究竟在找補些什麼呢? 咱們的教育到底出現了什麼問題?血淋淋的代價值得思考。雖然破了殺父弑母的這個案子,但我感覺整個人都不好了。我覺得我的腦海開了鍋,裡面翻騰的東西太多。 自己把自己給逼死了。家,本來是避風的港灣,卻活脫脫成了人間煉獄。 到底是什麼把人給毀成這樣?你說陳晨真就是個壞孩子嗎?不是,是個很乖的孩子。但他一旦朝你發起攻勢,卻是毀滅性的。 我搞案子這麼些年,正兒八經的殺人案,惡毒的也有,但是急性的案件,全是那種特別冷靜的人、內向的人幹的。這個陳晨,他的整個殺人過程是預謀好的,他不屬於激情犯罪。他思想到了一個臨界點的時候,假若突然有人給他叫醒,興許這個事兒就醒了。可在這個臨界點,他跟他父母,還在糾纏這些東西,他跟羅美華也還在糾纏這些東西。雙方如果有一方退一步的話,這個事兒就不會發生了。 這個案件涉及人性、愛情、親情,這些東西,反反復複在我的腦海裡糾纏。這些本應是世界上最美好的事物,怎麼最後就孕育出了犯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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