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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七


  中軍大帳的北面側營,太子休息處。

  「殿下三思啊!」一名東宮屬官大聲諫言,「如今抗亂度田的大姓兵長還未肅清,蜀郡叛亂還未平定,殿下不宜在外久留,趕緊回都城要緊啊!」

  「正是!」另一名大鬍子僚臣也附和,「殿下絕不可在外繼續逗留了!」

  太子冷著臉,憤恨道:「孤原本打算走訪的幾處尚未走完,區區幾個公孫氏餘孽,就想讓孤落荒而逃,休想!」

  「這怎是落荒而逃呢!」東宮屬官焦急道,「殿下是千金之軀,牽一髮而動全身啊!」

  「殿下不要置氣啊!」僚臣的鬍子都快被自己拽掉了。

  「孤不走,孤決意不走!汝等休要再說!」太子沖兩名心腹發了通脾氣,一轉眼,看見抱著食籠縮在一角的少商,冷聲道,「怎麼?你也來勸孤回都城?!」

  不等少商張嘴,那位東宮屬官忙道:「程宮令……哦不,程娘子,你快勸勸殿下吧!」

  那位大鬍子僚臣也道:「不如請霍侯來勸殿下!」

  「兩位大人稍安勿躁。」少商滿臉堆笑,從食籠中端出一碗湯,「殿下連日勞累,不如先用碗補湯,添添元氣。磨刀不誤砍柴工,殿下保重身體,才能四處查訪啊。」

  太子不接湯藥,瞪眼道:「外面說我暴戾狹隘,對豪族官宦刻薄寡聞,很多人都恨我……你都聽說了嗎?」

  「那可不是。」少商笑意盈然,舌燦蓮花,「殿下要是肯賞他們更多的土地更多的奴僕,他們定對殿下歌功頌德。若這還不夠,再將半壁江山送給他們,他們必會將殿下當祖宗了!如今的事情,說白了,是朝廷與豪族爭奪天下的人口與土地,說兩句壞話算什麼,他們不造謠殿下是三個鼻子八隻眼睛的鬼面惡煞就算客氣了!」

  東宮屬官與僚臣都笑了起來。

  太子稍斂怒氣,接過那碗湯藥一飲而盡。他看著少商,又道:「父皇有意讓子晟任一州之牧,去地方上歷練幾年,孤怎麼聽說子晟不願意——是不是為了你啊!孤聽聞你一天到晚想找個清淨地方去搗鼓火油暖房什麼的,子晟莫不是為了你想退隱朝堂?!孤可告訴你,婦道人家的,相夫教子是本分,不許拖男人後退!」

  少商連忙喊冤:「這誰說的,冤死妾身了!殿下明鑒,這純屬無稽之言!」廢話,霍不疑尚不滿三十,就要當州牧這等級別的封疆大吏,怎能不推辭一下意思意思。

  她見太子眼如銅鈴,連忙放柔語氣:「殿下啊,您想,妾身自來受慣了榮華富貴,怎麼熬得住荒山野嶺的清苦!殿下放心,只要殿下用得著,霍大人定然誓死追隨!別看他對妾身海誓山盟的,其實在他心中,殿下比妾身重要多了!」

  其實霍不疑還真有逍遙山河的想法,但她知道這日子還遠得很。

  太子想起五年前那場動亂,霍不疑為了扶自己登上儲君之位,連最心愛的女子都顧不得了,頓時得意之情油然而生,怒氣消散大半。然而不知為何,他感到一陣困頓襲來,扶著額頭道:「孤,孤怎麼覺得有些發困?」

  少商一臉熱切關懷:「殿下連日操勞,疲憊非常,這是累勁上頭了。這位黃門大人,趕緊的,快扶太子到後頭寢帳歇息……快快……!」

  太子被兩位宦官扶走,三人在後目送。

  那位東宮屬官閑閑道:「程宮令,那碗湯藥……」

  少商依舊維持著甜笑:「那是安神湯。宣娘娘後來老睡不著,喝這個最管用。除了安睡,別的壞處一點沒有。」

  大鬍子僚臣道:「信函上說,陛下的使者與大越侯已經趕來了,不日就到姚縣,到時咱們將太子殿下往那兩位手裡一交,就算恪盡職守了。」

  少商轉過頭來:「我可先說好了啊,回頭太子責罰妾身,您兩位要替我說情,不然以後別說我親手釀的好酒了,我還要說這主意是兩位大人出的!」

  兩位大人連連苦笑,心想有霍不疑在,太子對這程小娘子最後必然是高高舉起輕輕放下,能責罰出什麼花樣來?於是忙不迭的答應。

  料理完中二太子,少商開開心心的從營帳中蹦躂出來,不防霍不疑正站在帳外,她愣了下,而後心虛道:「……你,你聽見我适才說的話了?」

  霍不疑橫了她一眼,表示全都聽見了。

  「你來的正好,我有話跟你說。」少商想起一事,笑眯眯的拉他往遠處走去。

  這晚月色正好,夜幕如緞,微風清冷怡人。

  兩人走離人群與營帳,在一塊巨大平坦的山石上坐下。少商從袖中取出一物,托在白生生的掌心,笑問:「你看這是什麼?」

  霍不疑掃了一眼,看見熟悉的細線團,頓時有些不大自在。

  少商輕歎:「你將它纏在手腕上這麼多年,我看過摸過不知多少次,卻愣是想不到這是什麼。以前老有人說我不學無術,我不服氣,現在想想,這話還真沒說錯。」

  霍不疑俊美的臉龐微微發紅,反問:「現在你想出來了。」

  少商幽幽道:「也不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若非那夜你在地宮中猜測李闊夫人沒死的那句話,我還不知要傻到何時呢。」

  霍不疑低頭不語。

  「這是琴弦。」少商將掌心的細線緩緩拉開,凝視身旁的男人,「而且,這是『少商』弦,對麼?」

  霍不疑向女孩深邃凝目,眼波溫柔:「……對。」

  「那時,我總擔心與你情深緣淺,將來不免分離。」他接過那根琴弦,熟練的往自己袖口繞去。單手束弦居然也能輕易纏好,顯然是不知纏過多少遍了。

  「後來,我們果然天各一方。」他看著自己袖口的琴弦,難抑悲苦之意,「看著它,我方覺得心中還有一處是熱的。」

  少商靜靜的看著他,良久才道:「阿猙,今夜我要說的是另一件事,一句我許久之前就該跟你說的話。」

  霍不疑轉過頭來,認真聽著。

  深秋的寒氣讓人脾肺清朗,廣闊寂靜的中原曠野,仿佛一座用粗糙原石砌壘出來的蕭瑟神殿,數千年如一日的供奉著緘默古老的神祗。繁星滿天,深藍色蒼穹宛如綴滿了寶石,美的驚心動魄。

  「阿猙,你身負深仇大恨,卻依舊能夠淡泊仁善,心懷光明,你過世的雙親與兄姊在天有靈,必以你為傲。」

  「阿猙,這些年來我做錯了許多事,傷過你許多次,可是你從未對這人世間的真情心灰意冷過。你至情至性,心如赤子,是天底下最好最好的男人。」

  「阿猙,能遇上你,我三生有幸。」

  霍不疑感到一種近乎疼痛的喜悅。

  然後,他吻上了那雙似有水汽氤氳的摯愛雙眸。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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