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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四


  霍不疑領軍開拔不久,程少宮就知道胞妹也要整裝出發了,於是趕緊跑去扯後腿。他堵在胞妹的營帳門口,跺腳咬牙:「你不許去,絕對不許去!不然,不然……」

  「不然怎樣?」少商笑嘻嘻的扮個鬼臉,「阿兄之前沒攔住我打駱濟通,此時如何能攔住我去救人。」

  「你等著!我去告訴樓垚!他的人比你多,我讓他來攔你!」

  「哎呀笑話了,何時阿垚不聽我的話改聽阿兄的話了?何況,這事霍大人也點頭了。」

  程少宮哭喪著臉:「那我和你一起去。」

  「阿兄,你別去,救火這事你不懂的。」少商低頭給他整理衣袍,聲音愈低,「你要是得空,就幫我一個忙。去鄰近郡縣再借些兵勇來,給霍大人壓陣,他去的地方你也知道。阿兄,你從小跟著雙親,阿母教過你如何在旁掠陣的。他此去以少戰多,我不大放心……」

  程少宮搭著胞妹細弱的肩頭:「你長大了。」

  少商低聲道:「不是長大了,是想明白了。适才在地宮中,王延姬問我一句話,袁慎和霍不疑我救誰?」

  程少宮失笑:「這什麼破問題。」

  「王延姬問的是袁慎,其實我想到了我自己。」少商輕撣胞兄衣襟上的塵土,「從那年燈市算起,我與霍不疑已經相識七年了。」

  程少宮注意到妹妹直呼那人全名。

  「曾幾何時,無論相聚還是分離,我心中都深信,但凡有個萬一,他都會毫不猶豫舍出性命讓我活下去。」少商低聲道,「可是我自己呢?說句只有阿兄能聽的話,起初那些年,我心知肚明,我是絕不肯捨命給霍不疑的。」

  程少宮歎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這也不能怪你。」

  「那霍不疑為什麼就肯捨命給我呢。」少商抬起亮晶晶的大眼。

  少宮一噎。

  人為什麼會為另一個人去死呢?

  人為什麼願意將另一個人的性命置於自己之上呢?

  如果那人還是個慣于涼薄自私的小混賬呢。

  「這事我想了許多年。從最初想到昨夜地宮,從宮闈想到荒山野嶺。如今,我終於能認認真真的說了——」少商深吸一口氣,「我希望他一生平安,無災無難,哪怕用我的命去換。」

  事到如今,她終於能夠全心全意的去愛一個人,受傷也不怕,生死危難也無妨。

  這世上有一個人,比起她自己,更重要。

  ▼第179章 終章

  初晨的第一抹微光給土黃色的山坡灑上一層青灰的涼意,將士們的玄色鎧甲蒙起了淺淺白霧。霍不疑從假寐中醒來,見徹夜抱劍守候自己的侍衛面露疲色,便讓他也去歇息會兒。

  昨夜,他們奮力疾馳了兩個多時辰,終於在天亮前趕到王延姬所說之地。田朔要截殺次日經過的太子一行,他們就埋伏在田朔可能設伏之處的上風口。安頓好一切後,甚至還能休息半個時辰,以逸待勞的等待田朔。

  霍不疑甫一走動,發覺自己肩頭沾濕一片,抬頭看見頭頂濕潤的樹葉時微微一笑,他想起五年前的初春那晚,當時離他的婚期不足一月。

  女孩坐在栽滿紅菱花的窗邊奮筆疾書,她立意在出宮備嫁前寫完功課,已經累了好幾晚了;他站在不遠處的花樹後,靜靜望著自己心愛的女孩,任憑沾著露水的花瓣落在肩頭——那也是他決意動手的一夜。

  他知道,自己一旦開始佈置,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宮燈憧憧,宮廊深深,他在光影斑駁的暗夜中緩緩走著,庭院中花香濃郁,時不時傳來小宮婢的嬉笑聲。恍惚間,他仿佛回到了童年。那時,他闔家美滿。

  長兄俊秀英武,白袍銀槍,不但是一員屢經血戰的少年將軍,還是滿城小女娘的夢中郎君;次兄力大無窮,最愛抱著自己拋接玩耍;三兄才剛十歲,卻已能雙臂開弓,例無虛發。長姐溫柔賢淑,已備好了精緻的嫁衣,次姐機靈愛笑,還有威嚴的父親,慈愛的母親……

  然後,他們都沒了。

  只剩下他一個。日復一日啃噬著刻骨的仇恨,在絕望與孤寂中等待復仇。

  後來他慢慢打聽到親人們的死狀。

  長兄力戰而亡,被一斧砍去了頭顱,次兄被信任之人暗刃入腹,三兄萬箭穿心;母親和兩位阿姊為了不受淩辱,自盡而亡。

  當時他滿心想著,該了結了,從他六歲開始的噩夢,該了結了。正是在這樣濃烈的恨意下,他才決意奮不顧身鋌而走險。

  如今想來,當時的自己像是著了夢魘,滿心都是孤注一擲的瘋狂。可是,難道父母兄姊會願意他拿自己去換淩氏兄弟的狗命麼?他們不配。

  父親以前是怎麼教導他的,人行正道,鬼祟才走邪路;任憑烈火焚身,也不能失卻本心,摒棄光明——再大的恨意都不值得以自己為代價。

  那個女孩曾說過,他很重要。

  「少主公,斥候來報,他們離此處不到五里了。」張擅上前抱拳稟報。

  霍不疑反問:「派去截住太子殿下的人有消息了麼?」

  張擅說還沒有。

  霍不疑折了下眉心,然後淡然道:「把大夥都叫醒,聽號令行事,不許妄動。」

  張擅領命而去。

  從馬背上拿下心愛的兵器,如鳳凰展翼般的鎏金戰戟在晨光下絢爛無比,霍不疑輕輕撫摸上面隱泛血光的銘紋。神兵有靈,飲多了敵寇之血,自會兇氣四溢,他記得自己第一回 上陣殺敵還是養父御駕親征時。

  ——當時,皇帝緊張的看著自己親手撫養長大的清瘦少年領命出陣,掩飾不住的滿臉憂心,禦帳中眾臣還以為前方軍情不妙。

  五年前,當皇帝知道他的所作所為,滿臉痛苦之色。當時他心中冷硬麻木,直到流放在外時,才想到養父心中的苦痛怕不比少商輕。

  皇帝在自己身上花的心血比哪個皇子都多,如何排兵佈陣,如何誘敵入轂,如何步騎配合作戰,都是手把手教的……難道就是為了讓他給淩老狗陪葬麼。

  張擅安排一切後回來,看見霍不疑看著兵器沉默不言,十分善解人意的上前進言:「少主公是在憂心小女君麼?您放心,有阿飛跟著呢,決、不、會、有事的~!」

  霍不疑瞥了他一眼,戲道:「這是自然,你不是偷偷吩咐阿飛,『一看情形不對,哪怕把人打暈了也要帶她逃出來麼』。」自己這位心腹看似老實木訥,實則花花肚腸不少。

  張擅訕訕的:「原來少主公都知道了。」

  霍不疑抬頭望向日出的方向,微笑道:「你放心,我等今日之戰必能大獲全勝。等回去,府裡就該籌備喜事了。」

  女孩總說自己生來倒霉,其實自己又何嘗不是,小小年紀就家破人亡。不過,他此時有一種直覺——他倆的厄運到此為止了。

  以後,他們會否極泰來,一生平順,相守到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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