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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二〇


  霍不疑道:「徐州業已平定,吳大將軍兵分兩路,往青州與幽州去了。太子殿下聽聞徐州西部的十幾家豪族幾乎全牽扯進去,心緒難平,打算親自去看看,是否是度田令在施行時有不妥之處。」

  少商大驚:「難道公孫氏餘孽是沖著太子去的?!」

  霍不疑微微皺眉:「太子殿下並非單槍匹馬,有上萬大軍簇擁身旁。別說區區幾十個死士,就是徵發鄰近幾個縣的全部壯丁,也未必能奈何他們?」

  少商遲疑的盯著他:「那你在擔心什麼?」

  霍不疑長眉一軒:「我看起來很擔心麼。」

  「你眉頭鎖的這麼緊,就是我偷人了,你也不過如此神色!」

  霍不疑冷下臉:「不許胡說!」想想又覺得好笑,曲指敲了下女孩的額頭。

  少商哎喲一聲,捂著腦門:「說呀,你究竟在擔心什麼。」

  霍不疑沉吟著踱步:「太子殿下文才武略,唯獨性情急躁了些。若遇不平之事,陛下會勒令下官層層查辦,而太子會卷起衣袖,親自上陣,先掀翻了人家再說。」

  他不滿十歲被帶至皇帝身邊,久居深宮之內,學的就是堪輿局勢之法,窺測人心之術;不是他自誇,到了今時今日,鮮有人是他看不清摸不透的。別說王公重臣,就是皇帝的心事他也能基本料的不差多少。

  「之前我苦勸太子不要離開兗州大營,殿下無論如何都不肯,說要親眼看看地方上的情形。他又不許我跟著,說叫人看見我,立刻就會知道他的身份。」霍不疑停下腳步,「我聽到這句話,就知道殿下必然不會一直待在重重大軍的護衛之中。」

  少商無語:「太子殿下也真是,何必呢!」——盡給人添麻煩!

  霍不疑苦笑:「殿下有心體察民間,也不是壞事。适才我問樓垚周邊的屋堡,他說此地並不富庶,幾個縣加起來,只有兩座屋堡成氣候。」

  少商道:「那我們就去查他們!」

  霍不疑搖頭:「怎麼查,上門去說『我們疑心你們勾結逆賊公孫氏,是以要搜查你們的屋堡』?你當屋堡是擺設好看的,裡頭蓄有私兵的,不然那許多郡縣太守為何要忌憚地方豪族。我們毫無緣由的一通盤查,有疑點還好,可若人家是清白的呢。激起了民變,還沒看見公孫氏餘孽的影子,我們自己就先打個稀裡嘩啦?算了,先不要打草驚蛇。」

  ……

  此後三四日,樓垚照舊當他的縣太爺和新任親爹,少商跟著霍不疑四處勘察線索,山澗,河谷,野坳……他們還遠遠看過那兩座屋堡的地勢。

  少商本想拉上胞兄,誰知程少宮覺得之前一個月自己過的甚是滄桑,此刻抵死不肯出門,每日躲在屋裡吃喝保養,閑來擲擲卦錢畫畫讖符,何其美哉。

  這日他吃飽喝足,打算出去散步消食,逛到一處後院時看見樓縭正在斥駡奴僕,他生平最討厭這種無理取鬧的女人,當即就扭轉了腳尖。

  誰知樓縭一眼瞥見他,尖聲道:「程公子留步!」

  程少宮只好回頭,拱手笑道:「見過樓小娘子。」

  「程公子來的正好。」樓縭冷聲道,「我堂兄前些日子救了位跌下山崖的遊俠兒,至今昏迷不醒。聽聞程家有位厲害的醫士跟著來了,不如請他過來看看,勝於我家一日日流水般的給那人灌湯藥。」

  程少宮一呆:「過獎過獎,不過那位醫士擅治的是內病,這個跌傷是外傷……」

  樓縭不耐煩道:「他連女人生產都能醫治,看看跌傷怎麼了!」

  程少宮深覺自己今日出門前沒蔔上一卦實是大大錯處,正思索是說服這位樓娘子別無理取鬧,還是認命的找那醫士來死馬當活馬醫。

  正在這時,一名奴僕端著託盤從對面屋舍中出來,門扉大開之際,他恰好瞥見躺在榻上那人露出的側臉,雖是青紅腫脹,航痕累累,但他還是認了出來——

  咦,這不是他胞妹的前任未婚夫的父親的義兄麼?

  蕭夫人還打過讓他做兩個幼弟拳腳師傅的主意呢!

  他怎麼在這兒!

  ▼第177章

  客居內,霍樓二人與程氏兄妹圍站于榻旁注視臥於其上的傷者,四人神色各異。

  「……這人是第五成吧。」程少宮既疑又怯,「並非我眼拙吧。」

  少商道:「阿兄沒看錯,就是第五成。」雖面孔腫脹的好像發豬肉,但確是本尊沒錯。

  ——是第五成才麻煩!程少宮頭大如鬥:「我若記的不錯,第五成是與……」他瞥了眼霍不疑,「是與袁慎一道離開都城的吧。」

  霍不疑沉吟片刻,問道:「阿垚,你說說來龍去脈。」

  樓垚心知事情不妙,連忙道:「五六日前,我照例去巡查周邊鄉野,途徑東面一座小山時,家丁在山腳下發現這人。因他衣著不俗,雙手有常年握持刀劍的老繭,我想其中必有隱情,於是將他帶回府邸療傷。誰知他傷重異常,身上摔的血肉模糊不說,還一直昏迷不醒。我換了好幾位擅長外傷的醫士,還有從鄰縣來的名醫,卻始終也不見好,只偶爾聽他迷迷糊糊的喊著『快去報信』什麼的。除此之外,我們全不知道他的底細。」

  「東面小山?是雞鳴山麼。」霍不疑問道。

  樓垚稱是。

  程少宮大是感慨:「不想第五成這樣的絕世高手竟在此處摔落山崖!」

  「早叫阿兄一道去勘察了,不然也不會說出這等話來。」少商沒好氣道,「那雞鳴山比咱家後院的小山坡高不了多少,別說第五成了,就是阿築與謳兒也摔不下來!」

  程少宮摸摸的腦門:「對了,霍侯手下不是有能人能從蛛絲馬跡中斷出行蹤線索麼?不如請樓縣令拿出第五大俠當日所穿衣物,讓霍侯麾下斥候看看。」

  少商皮笑肉不笑:「阿兄真有智才。」

  霍不疑笑笑——樓垚自小就好客熱情,殷勤備至。

  不等程少宮自得而笑,樓垚果然尷尬道:「那……什麼,這位大俠入府當日,家僕已將他換下的破爛髒衣清都漿洗縫補好了。」

  程少宮無語。

  霍不疑搖搖頭,抬臂折起自己兩邊袖口,俯身去檢查第五成的傷勢,從脖頸到前胸,再到兩邊臂膀,尤其是第五成的一雙鐵掌更是傷痕累累——白皙的指尖一一觸及暗紅色傷口,還有佈滿細碎傷痕的虎掌,他細細查驗,神情愈發凝重。

  「如何如何?」少商被古板的胞兄攔在床榻兩步開外,只好吊著脖子追問。

  霍不疑放下衣袖,沉聲道:「第五成身上的傷看似墜崖所致,實則在嶙峋山石中翻爬滾落時留下的。在這些傷勢之下,還有彎曲的銳利鋒刃所致傷痕……」他指著一處隱沒於大片血瘢下的隱約扭曲,眉心緊縮,「我等怕是得去拜訪那兩座屋堡了。」

  「第五大俠是從那兩座屋堡中逃出的麼?何以見得。」樓垚脫口而出,隨即覺悟道,「兄長,我並非有意置疑您。」

  程少宮陰陽怪氣道:「你雖然嘴上說無意置疑,心中置疑也是一樣的。」

  樓垚哪有這份口舌伶俐的本事,當即漲紅了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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