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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六


  果然,在山坳四周摸索的斥候回來稟告,發現幾處掩埋數日的屍坑,掘開一看,應是之前居住在此的百姓。

  「是我的錯,駱濟通這種心地歹毒之人,的確應該儘早除去。」霍不疑輕歎一聲,是他太輕視婦人了。不得不說,他還是沒能翻臉無情。

  這時,前去探路的梁邱兄弟等人回來了,梁邱飛出奇的沉默,梁邱起面帶不惑,抱拳道:「回稟少主公,人的確在這裡……可是,可是都死光了!」

  霍不疑倏然警戒,立刻策馬進入山坳,少商趕緊跟上。

  山坳背陽,山石落下的陰影猶如奇形怪狀的妖物落在屋頂和地面上,映著滿地暗紅色的血跡和殘肢愈發腥冷可怖。越往裡走,肢體殘缺的屍首越多,少商認出他們正是昨日與自己激戰的駱家人馬,幾名武藝高強的江湖客也未能倖免,其中有一名被豎直的插在長矛上,腰部以下都不見了,怒目圓睜,死前形容驚懼之極。

  「怎麼……這樣。駱,駱濟通也……?」少商聲音都顫了。

  她不是沒見過大陣仗的深閨女子,可死狀如此可怖的場面還是生平僅見。無論滑縣獵屋還是昨日激戰,大家都以殲敵為要,砍到哪兒算哪兒,可眼前這般,殘肢斷軀,腦漿橫流,她至今沒看見幾個完整的軀體。這不僅是屠殺,還是虐殺了!

  走入正中那間大屋,地板仿佛被鮮血浸透了,一股地獄深處蔓延而至的陰冷夾雜傷口腐壞的腥臭撲鼻而來。霍不疑本想讓少商避開,可是少商堅持要進去。她眼神堅定道:「我不是以前的我了,我不怕做噩夢。就算做了噩夢,我還有你。」

  霍不疑輕輕頷首,緊抓她的手往裡走去。

  外屋盡是駱濟通的心腹屍首,四名武婢或掛或躺在進入裡屋的通道上,最後,駱濟通的屍首映入眼簾——她頭顱低垂,被砍下四肢,割去雙耳與嘴唇,以一根長矛釘在牆壁上。

  「這是死前……還是死後……」少商強自鎮定,幾乎站不穩。

  霍不疑走前幾步查看,回頭道:「是先被砍去四肢,讓她掙扎片刻後,再活生生的釘上屋牆。」他退後幾步,再看了看四周,「這番情形,斷不超過兩個時辰——應是昨日半夜時發生的事。」

  說完這話,他就拉著少商走了出去,邁出鮮血淋漓的屋舍,便是外面依舊有血腥氣息,少商都有恍如逃出生天之感。

  「這,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少商坐在山坳外的一顆大石上喘氣。

  霍不疑為她撫背順氣:「……這不是尋常截殺。」

  「你看見這滿地的殘屍了麼?其實這也不是故意虐殺,而是訓練有素的死士,為了確保克敵制勝,萬無一失,往往會數人一組,以繩鉤與彎鐮形的利刃圍攻一人。電光火石之間便能制住敵人四肢,然後割頭顱的割頭顱,斷手足的斷手足——是以,你會發現,越是武藝高強之人,屍首越是殘破的厲害。」

  「你怎麼知道?」少商怔怔的看他。

  「這不是中原路數,而是蜀中公孫氏的死士做派。」霍不疑緩緩掀起衣袖,肌肉緊實骨骼修長的白皙手臂上,竟如蜈蚣般蜿蜒著幾條極長的傷痕,「我誅殺公孫憲時,就領教過了。」

  「你你……」少商心痛如絞,撲過去撫摸他的手臂。時隔數月,傷痕還這樣觸目驚心,可以想像當時受傷之重,她顫聲道,「還有別處麼?」

  霍不疑安撫的笑了笑:「還有腿上一處,別的沒了。你放心,都是皮肉傷,沒有傷及內腑。」其實這種招數並非無法可解,不過是一力降十會罷了。你的人手比對方多,你的膂力比對方強,當幾路繩勾一齊劈過來,反抓回去,將幾個敵人盡數扯動便可破解。

  「這些事,你打算什麼時候告訴我。」少商的手指碰觸那條微微凸起的暗紅時,恨不能以身替之。

  霍不疑沒說話。他心裡想的是,若是他二人有緣,將來成了夫妻,她自會知道自己為她受的傷痛,若是無緣,那也不必讓她知道了。

  少商看他眼神,忽然明白了他的意思,落淚道:「你……你這人……」

  六年前,他對自己用盡心機,哄騙示弱,欺瞞威嚇,無所不用其極。可六年後,他寧願默默隱忍,半分委屈不肯吐露。

  霍不疑揉著她的頭髮,摟在自己懷中,笑著開解道:「你要心疼我,以後有的是時候。現在要緊的是,公孫氏的死士,為何出現在這裡?」

  少商抬起頭,睫毛上還掛著淚珠,驚道:「他們是來追殺你的?!」

  「那他們應該來兜你,殺駱濟通作甚?」霍不疑搖頭,「駱濟通慘死,難道我會少用一頓飯是怎地。」

  少商破涕為笑,捶了他一下:「討厭,你別惹我笑。」隨即又疑惑道,「可是,沒聽說駱家與公孫氏有仇怨啊。」

  「是沒有。」霍不疑神色凝重,「旁人武藝高強也就罷了,以駱濟通的區區身手,何必殘殺至那般場景。」

  「現在該怎麼辦?要不回曲夫人那兒去。」少商毫無頭緒。

  霍不疑緩緩道:「不,我們去姚縣。」

  ▼第175章

  伴隨著沙礫摩擦聲,城門被緩緩打開,映入眼簾的是身著官服的樓垚與腹部高隆的何昭君,城門內外兩隊人馬都有些心不在焉。少商在距離姚縣兩裡處就將程少宮踢下馬車,自己鑽了進去,此時她將車簾掀開一線偷偷看著。

  樓垚上前幾步,按著禮數一揖到地,口稱卑職請眾人進城,程少宮湊到車旁,低聲道:「看看你出的餿主意,我記得樓垚以前可是管霍侯叫『子晟兄長』的。」

  少商也壓低聲音:「什麼餿主意!我原先打算自己獨個兒來探望樓垚,看完就走,神不知鬼不覺,天曉得會弄成這樣?!」

  「這些年你給自己做的打算,哪回順當過?」

  「三兄還是算你的破卦去吧!」

  咬完耳朵,少商還是得下車見人。

  六年光陰一瞬而過,當年的樓小公子如今身量已成,幾與霍不疑一般高大,大約是為了顯示縣令威嚴,還蓄了兩抹淡須。少商本是滿腹心事,甫見這鬍鬚便失笑:「好端端的留什麼鬍鬚,平白老了好幾歲。」

  樓垚原本有些不自在,聽見這熟悉無忌的笑言,無憂無慮的少年往事如在昨日,也笑道:「當初我就想蓄須,你偏說醜不可言。你信中不是說下月才來麼?怎麼提前來了。」

  少商笑道:「我愛什麼時候來就什麼時候來,你難道還不開城門麼?趕緊好酒好菜端上來,若是怠慢了貴客,我就將給你孩兒打的金器都拿去當了!」

  樓垚一如既往的好脾氣:「有沒有金器都成,這許多年沒見了,我怎麼也得好好招待你,只要你取笑我的鬍鬚便程。」

  少商再想開口,身後的霍不疑輕咳一聲,她連忙道:「蓄須以表大丈夫之威嚴,微末小技爾。你看看霍大人,年近而立了吧,便是未蓄長須哪個又敢小看了他?!」

  她的本意是拍馬,聽在霍不疑耳中卻有嫌他年長之意。他當下臉色一沉,目色冷晦,淡淡道:「何夫人許久不見,前陣子陛下還惦記著建好了賢臣祠,頭一撥就要迎令尊入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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