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
| 四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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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太后伸出枯槁般的手,輕輕撫摸皇帝的臉頰:「陛下,你沒有對不住我,你待我情深意重,我這輩子都報答不了。我不敢反抗舅父,幸虧遇上陛下這樣仁厚溫柔的英俊少年豪傑,不然就是個大腹便便兇暴卑劣之人,我怕是也嫁了。」 「陛下,遇上你,是我此生有幸。」 「神諳……朕,朕……」皇帝哭倒在宣太后膝前。 宣太后吃力的抬起皇帝,四目對視:「陛下,您這一生,對得起江山社稷,對得起功臣百姓,更對得起我,唯獨越妹妹,您辜負了她。」 皇帝掛淚而笑:「你不是說今日不說別人麼,還是忍不住了?」 「我與越妹妹壁壘分明的過了幾十年,她也算不上別人。」宣太后無奈的笑了下,抬頭正視皇帝,認真道,「陛下,于我而言,當年不論是不是陛下,舅父要我嫁,我終歸會嫁的,可越妹妹不一樣。陛下是皇帝也罷,是農人也好,飛黃騰達抑或是田園牧歌,她要嫁的,只是陛下這個人。」 屏風後,少商側頭看去,越皇后用錦帕緊緊捂著嘴,淚水滾滾而下。 「陛下為天下安寧捨棄了許多,越妹妹何嘗不是。」宣太后有些續不大上氣,「不能因為她潑辣爽直,大大咧咧,陛下就以為她不會往心裡去,不曾痛徹心扉。我知道,她暗裡流的淚,只有比我更甚。」 皇帝哽咽難言,只是用力點頭。 宣太后虛弱道:「以後的日子裡,陛下要與越妹妹好好的,就如你們還在鄉野時那般親密,就如我從不曾來過……」 越皇后再也無法忍耐,一陣風般從屏風後奔出,痛哭著撲在宣太后塌前。 宣太后撫著越皇后的頭髮,柔聲道:「本來我也要去請你,你自己來了,倒省下少商再跑一趟。……陛下,叫我與越妹妹說說話罷。」 皇帝點點頭,步履不穩的走了出去。 越皇后滿臉是淚的抬起頭:「阿姊放心,只要有我在一日,保管宣氏無恙。」 「誰指望你了。」宣太后喘著笑起來,「有子端在,他穩重能幹,我放心的很。現在我要說別的。」她深吸氣,一字一句道:「阿姮,東海王十九歲那年遇刺,我從未疑心過你。」 越皇后定定看她:「我知道。當年西寧悼王夭折,我也從未疑心過你。」 兩人對視許久,同時坦然而笑。 越皇后拭淚笑道:「我知道你的為人,所以才不顧有心人攛掇,將孩兒們都交到你手上。」 宣太后道:「我也知道你從未猜疑過我,才不怕外面風言風言,敢於放手徹查宮闈,找出前朝潛伏下來的鬼祟之人。」 「神諳阿姊……」越皇后將臉貼到宣太后枯瘦的手掌中。 宣太后用另一手輕輕拍她:「我知道,我知道。若你不是你,我不是我,若你我只是尋常相識的小姊妹,那該多好……」 她們兩人,性情迥異,立場相反,卻暗自欣賞對方,數十年不曾猜忌。 說了這麼多,宣太后明顯疲乏的厲害,她歪歪靠倒在隱囊上,費力道:「少商,你在哪裡,快過來!」 越皇后發覺她目光渙散,竟有些看不見了,心中難過不已。 少商趕緊從屏風後出來,跪倒在榻前:「娘娘,我在,您吩咐吧。」 「少商,吹一曲罷,我想聽你吹笛了。讓越娘娘也聽聽,對了,讓陛下和孩兒們也都進來……」宣太后上氣不接下氣。 越皇后心急,不等少商出去傳報,自己噠噠的跑出去將皇帝拉進來,後面隨著默不作聲的眾皇子公主,霍不疑也跟在其中。 少商調試了幾下短笛,徐徐吹了起來——基調還是當年桑夫人教她的那支《竹枝調》,不過後半段被少商重新編過,輕快歡悅的前調後是滄海桑田的悵然,聽的人百般感慨。 宣太后無神的望著虛空,氣若遊絲的呢喃:「……其實阿父也愛吹笛,可總吹不好。陛下,我的身體是要入葬皇陵的,能否允許我割下一束頭髮,讓少商燒成灰,帶回到我年幼時隨父隱居的山坡,順著風勢灑出去。我自小羡慕阿父那樣隨心自在的日子,可我這一生總不得自由,事事由人主張。」 「但願來生得逢太平盛世,使我免於顛沛之苦,但願來生父母既康且壽,使我免於憂患之苦,但願來生能青春作賦,山野頌歌……越妹妹,我的願望是不是太貪心了。」 「子昆,你不要老是戒慎恐懼,榮辱又如何,豁達些活著才能長久。翟媼就由淮安王奉老罷,他現在長大了,我很是欣慰……子晟,我沒有怪你,你是好孩兒,你也苦的很,你一直很孝順我,待東海王也很好。」 「少商,你被我拖累了這許多年,最後再勞煩你跑一回罷……」 床榻上的女子在悠揚低徊的笛聲中結束了一生,侍醫取回在宣太后鼻端試探的絨毛,跪在皇帝面前稟告結果。皇帝潰然坐倒,老淚縱橫,越皇后在旁無聲流淚。 周遭的皇子公主連同宮婢宦官們同時大哭,發出轟然聲響。 少商跌跌撞撞的從內寢出來,像個迷路的孩童一般,漫步目的的亂走一氣。 在很多人看來,宣太后都不是一個好長輩,她自怨自艾,沉迷往事而疏忽管教兒女,可對少商而言,她要的就是這樣不理智的庇護,毫無緣由的信任。 這是她一生期盼而不可得的溺愛。 從今往後,再也沒有那個溫柔的聲音修補她荒蕪粗糲的童年,寬容的將滿身缺點的她籠在自己袖中,再也沒人會那樣無條件的給她遮風擋雨。 從今往後,她必須自己撐起來了。 最後,霍不疑在一處牆角下找到了蹲在地上的女孩,她正無聲嚎啕。他心頭一片酸軟——她最不愛在人面前哭泣,這習慣至今未變。 ▼第168章 今年的夏季性子急,來的早去的也早,數日前一場暴雷轟鳴的驟雨宣告其落幕,被疾厲雨點打落的花朵還未散盡,初秋涼風就徐徐而至了。 從酣甜的午睡中醒來,被褥散發著曬飽了陽光的溫暖香味,少商懶洋洋的躺著,一動不動,連思想都慵懶的放空——這是她一個月來的常態。 她生性活潑好強,積極進取,小時候扔泥巴都要扔到第一名,這麼長時間的閒散狀態她從未體會過……嗯,似乎蠻舒服的。 醒了半個時辰的神,照舊躺到腹內微鳴,她才從繡花紗帳中伸手出去拉懸於榻旁的繩鈴——再也沒有緊迫的學習任務,也沒了近在眼前的婚配需求,家人們如今都用一種近乎溫水般的柔軟包裹著病弱歸來的她,於是少商空前的善待起了自己。 睡要睡到自然醒,吃要吃到心滿意足,每日吃飽喝足就是攤在乾燥的木質窗廊下發呆曬太陽,活像她從宮裡帶回來的那只老年狸花貓,露著圓滾滾的肚皮悠然自得。 少商吃完阿苧親手料理的補養午餐(沒錯,她又睡到了中午),對著窗外的清爽秋意出了會兒神,忽然起意要出去走走。於是阿苧給她披了件外袍,讓蓮房扶著出去了。 初秋微涼,庭院此時的景色別有一番風情,枝頭的花朵還不曾開始凋零,葉片翠綠透光,不似春季的爛漫熱烈,亦不復夏日的喧囂繁鬧,而是一種幽靜雅致之美。 少商忽道:「娘娘最喜歡這時的景色了,我原以為她好歹能熬到這時候的。」 跟在旁邊的阿苧心頭一驚,忙道:「女公子快別想了,宣娘娘已經仙去了,你若再為她傷懷,她在地下也不放心啊。」 少商笑道:「傅母想到哪去了,我只是隨口一提。這麼多年,娘娘的身體什麼樣我還不清楚麼,宿疾已深,早早晚晚有這麼一天的。好在她去的平靜,我也少難受些。」 因為夏季不耐遺體保存,一應所需物件禮儀規制又早就準備好了,宣太后過身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了喪禮,入藏預先建好的邙原北陵,據相士們說,那是一處風水上佳的吉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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