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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九


  袁慎覺得喉頭堵塞,發聲艱難:「你,你是為了……為了少商……?」

  霍不疑抬起頭,靜靜的承認:「不錯。我曾說過,我是最盼著你好的人——這是真話,無論是之前,還是如今。之前,我盼著少商嫁你後一生無憂,你們父子若出了事,她怎麼辦。」

  袁慎怔住了。

  他記得梁無忌轉達的證人之言——公孫憲的心腹死士兇悍無比,領頭那位能開碑裂石的蒙面武士也受傷不輕;蜀道崎嶇,霍不疑帶著傷,漏夜冒雨疾馳數十里,只是為了……?

  「如今,我希望少商對你不要一直心存歉意,若你過的不好,少商說不定又要去給你送王八湯烏鴉湯什麼的,那我該怎辦?」

  袁慎:「……沒有烏鴉湯。」

  「哦,是麼。我離開近六年,許多事都不知道了。」霍不疑神情自若,然而隱含的酸意簡直噴薄欲出。

  這次袁慎沒有笑,也沒有譏嘲。

  他木木的著履下階,低著頭往外走去,在永安宮門前被少商一把抓住。

  「誒誒,我才知道你來了,你家的事怎樣了,你都被放出來了,想必無有大患了吧。尚書台議論紛紛……呵呵,你知道麼,安陽世子替你說情了,也不知哪位教了他一段大仁大義的說辭,什麼『臣雖怨恨袁氏,然人才不可多得,為大局著想,臣願捐棄前嫌』,呵呵呵,笑死我了,可惜沒人看見前幾日他在廷尉府罵你的樣子……」

  聽著女孩喋喋不休,袁慎心中卻一片迷惘。

  他一直覺得太過情深不是什麼好事,情深難抑讓他那勇武灑脫的父親意氣消沉,讓他賢惠癡心的母親傷痛一世,讓他自幼孤寂,然而……

  「少商。」他忽然出聲打斷女孩,「公孫憲不是我父親殺的,是霍不疑殺的。他故意冒我父親的名,將來好保全袁家,全是為了你!」

  少商霎時驚呆如人偶。

  袁慎一口氣說完:「有一個人,於孤寂苦寒之中,於毫無希望之時,依舊在暗中看著你,護著你——你聽清楚了麼,我不領他這人情,可是你得領!」

  說完這話,他再不顧二十多年的教養儀態,拔足疾奔而去,不想讓女孩看見他盈眶欲出的熱淚。

  ▼第167章

  宣太后披衣起身,一手撐著額頭,虛弱道:「翟媼,十一郎還在麼,唉,我怎麼一睡就醒不過來似的。你別擺出這幅樣子,快扶我起來……」

  翟媼緊閉嘴唇,扶宣太后走到窗前,不滿的指著對面廊下的身影:「喏,還沒走呢,也不知那湯藥有沒有熬幹……咦,那不是少商麼,她怎麼躲在角落裡……」

  永安宮的內庭結構是為凹字形,底部是坐北朝南的正殿與正居,不過宣太后這幾日恰好搬到通風更好的東面內寢居住,對著窗戶正看見對面廊下的霍不疑,同時也看見縮在轉角後面的少女,泫然欲泣的望著藥爐前的青年,瑟縮不前。

  站在窗前,清爽溫暖的風夾著春天獨有的蓬勃花草氣息柔柔的打在臉上,宣太后笑了笑:「少商長大了,她走的彎路也太多了,自己找來的罪也不少……嗯,裡頭也有我的『功勞』。有些事情,沒想清楚就是沒想清楚,她性情這麼急躁,慢慢來也好。翟媼,將羽兜拿來給我披上,今日春光這樣好,我想出去走走……呃……」

  話沒說完,她軟軟的倒了下去,翟媼大驚失色,無比驚恐的尖叫起來,淒厲的呼喊響徹內庭,對面的青年與少女聞聲,一齊飛奔而來。

  ……

  轟動一時的『袁沛包庇刺客』一案終於落下帷幕。

  袁沛受到了與樓垚大伯一樣的處罰,革職罰俸,併發還原籍閉門思過,不過差別在於袁沛臨走前,父子二人同時受到皇帝召見。

  陛見後,皇帝先痛駡袁沛行事糊塗,全無朝廷重臣的章法,著實該重重責罰;然後語氣一變,皇帝又表示理解袁沛對義兄的情義,若霍翀也受人欺騙做了錯事——雖然他那睿智果敢猶如天神的義兄絕不可能這樣,他也會難以抉擇。

  袁沛不住叩首,表示悔過。

  袁慎:……話都被您老說了,別人還說什麼。

  其實袁沛不願冒霍不疑的功勞,不過聽兒子袁慎勸說『若真說開了,袁家獲罪事小,說不定會害霍不疑落一個『欺君』的罪名』,他才按捺下來。

  當著皇帝的面,袁沛幾次欲張嘴道出實情,然而都被皇帝扯開話題,於是袁慎隱隱懷疑皇帝其實什麼都知道。

  餘下請辭的袁氏子弟基本都留任原職,不過袁慎堅持從尚書台離開,表示要回論經台重新讀書,以明確為人做事的道理,將來更好的報效君父。

  最棘手的是對於第五成的處置——他的確是受人所騙,但也的確行刺了翁君叔,並且翁君叔是因為他才露空被射殺。若放了他,翁家過不去,若殺了他,未免有些可惜。

  第五成還算硬氣,表示任殺任刮,淩遲腰斬他都受著,絕不皺一下眉頭;不過紀老頭看他耿直勇武毫無心機,倒起了愛才之心,於是自作了一個主張。

  他讓第五成肉袒上身,背負尖利沉重的荊棘枝條,于無人夜晚去翁家請罪,言道,只要翁家夫人與少公子點個頭,他立刻去死,絕無二話,但若留他一條性命,無論是將一身絕學傾囊相授,還是幾位公子將來任官辦事,他都鼎力相助。

  翁夫人並無主見,但想這人故意挑無人看見時上門,並無要挾求饒之心,可見磊落。

  翁少公子和那位老夫子頗有眼光,心想與其殺了這個糊塗蟲,還不如留個有用之人,對家族將來的助益更大。於是翁少公子次日便上疏皇帝,表示冤家宜解不宜結,第五成既是受人誆騙,罪不在他,何必枉造殺孽。

  這份奏摺寫的漂亮極了,既明辨是非又宅心仁厚,從皇帝到朝野紛紛對尚處弱冠之年的翁少公子表示讚賞,可謂名利雙收。

  如此這般,誰也沒料到,這個來時氣勢洶洶的案件,會以這般溫情脈脈的結局了結。

  宮外和風細雨,宮內卻淒風苦雨。

  以前為了讓少商別老督促自己休息進食,宣太后總玩笑自己大限將至,不過這回,是真真正正的大限已至了。從那日起,宣太后已昏迷數日不醒,除了偶爾能迷迷糊糊的吮吸湯水,別的什麼也吃不進去,不用聽苦瓜臉的侍醫報告,少商就知道這個日子還是來了。

  這段日子,皇子公主們來來去去,但霍不疑只要得空就來永安宮幫忙,看著少商為宣太后餵食擦身不得停歇,累的人瘦了一大圈,他很是心疼,但從未阻止。

  昏迷到第六日,宣太后忽然醒了,而且神志清楚,笑意柔和。

  「我想見陛下,少商,幫我去告訴岑安知。」她如是說道,少商心中咯噔一下——這是迴光返照了?

  自六年前廢後起,皇帝雖遠遠見過宣太后,但從未進過永安宮一步,此時聽聞傳報,立刻知道情況不好,顧不得還在商議政事,急匆匆趕了過來。

  踏入內寢,看見宣太后面頰塌陷,蠟黃病弱,皇帝不禁悲從中來。他坐在榻邊,低聲道:「你還有什麼不放心的,告訴朕,朕總要替你辦到。」

  宣太后微笑道:「我這輩子都替別人活了,前半輩子順著母親舅父,後半輩子顧著幼弟兒女,到了這個時候,若還要替別人說話,也太沒意思了。……我想說說我自己,說說陛下。」

  皇帝含淚靜聽。

  少商默默走開,安靜的退到屏風後頭,誰知看見越皇后不知何時站在那兒,眼眶發紅,想出去又不敢的樣子。

  宣太后道:「小時候讀書,讀到始皇帝某日出遊,車蓋雲集,駿馬健兒,高皇帝和楚霸王見了,對那氣派豔羨不已,一個說『大丈夫當如是』,一個說『彼可取而代之』,唉,這是生來要爭奪天下之人啊——可我知道,陛下不是這樣的,陛下從不豔羨人家的氣派權勢。」

  皇帝破涕為笑:「朕自小就被鄰人說胸無大志,只惦記著門口一畝三分田。」

  宣太后微笑著搖搖頭:「陛下不是胸無大志,而是安于平凡。這世上的大能分成兩種,一種如高皇帝楚霸王這般,雄心勃勃的要改天換地,還有一種,如陛下,雖然文韜武略無人可及,卻並無心爭雄天下。」

  「我在陛下身邊待了幾十年,我知道陛下心中依然是那個喜愛耕讀的磊落少年郎。若不是天下大亂,若不是陛下的兄長非要扯旗起事,我知道,陛下是願意一生閒居鄉野的,然後迎娶越妹妹,生幾個甯馨兒,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就此平淡一生。」

  皇帝熱淚盈眶,緊緊握著宣太后的手:「知我者,神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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