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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四四


  「自然知道!可是——」

  程姎含淚道:「大伯父對外面說伯母是舊疾發作,可我知道伯母是為了嫋嫋,傷心病倒的——她後悔了。後悔十年前丟下嫋嫋,後悔十年後苛責嫋嫋,後悔母女間不曾有過一日和睦歡樂就被宮門阻斷了。」

  程承難堪道:「都是我無能,當年沒有制住你母親。」

  「阿父的秉性如此,別說母親動不動搬出大母來,就是母親一人父親也是說不過的。」程姎側臉拭淚。

  「可是阿父,這公平嗎?我舅父舅母懷中嬌養,十幾年來被疼若珍寶,而嫋嫋在阿母手中備受冷眼薄待,養的粗鄙無文。剛來都城時我還未有察覺,如今我才知道阿母的行徑是多麼的可惡!」程姎捏緊拳頭。

  「十年中大伯母數次派人回來接嫋嫋,都被阿母使計擋了回去。我聽少宮說,在外鎮守的將領多是互相結親的,若伯母能將嫋嫋帶了去,她也能像萬家的萋萋阿姊一樣找到合心滿意的郎婿,那就沒姓樓的姓霍的什麼事了!」素來端厚溫順的女孩一臉憤慨。

  程承痛苦的撫上額頭:「我明白你的意思。阿母雖有心為難姒婦,可阿母粗枝大葉,若無葛氏一直在旁出主意使壞,後來也不至如此。」

  「我會向舅母寫信說明原委的,無論阿母改了還是沒改,都不能回程家來!」程姎坐的筆直,身上微微顫抖,「憑什麼作惡的人老了能善終,那十年間阿母何曾對一個無辜的孩子心軟過!只要我在程家一日,她就別想回來!」

  程承聽出了異樣:「什麼叫你在程家一日?」

  程姎道:「我跟大伯父說,我不喜歡那個人,無論如何也不願嫁過去。大伯父已經答應幫我退婚了。」

  「你怎能這樣!」程承一下站了起來,氣的滿臉通紅,「你大伯母為了這門婚事費了多少心血你難道不知?!那家門風淳厚,家世也好,你有什麼不滿意的,你你你……」

  「因為我不能走。」程姎顫抖著哭了出來:「大伯母病的那麼厲害,好像身上的精氣神都被抽幹了!青姨母要照看她,誰來管家——這時候我不能走!」

  程承整日沉浸書中,全不明所以。

  「大從兄已經授了官,成婚後就要到青州赴任,新婚燕爾,難道讓姁娥阿姊留下來伺候大伯母?!」程姎拼命用袖子擦淚,臉上糊的亂七八糟,「二從兄過繼去了萬家,等與萋萋的婚事之後,就要跟著萬伯父去任上了——家裡還能剩下誰?!」

  程承愕然呆立。

  程姎長長吸氣,平復呼吸:「不但阿母不配回程家來,我也不配好好嫁人過日子!只要嫋嫋一日沒有安定下來,我就留在程家。阿父什麼也別說,您儘管回白鹿山繼續讀書,有我在家裡呢,我會好好看家的!」

  程承木木的坐了回去,看著女兒仿佛一夜之間長大了,既心酸又驕傲,同時自卑於自己的無能為力,唯有深深歎息。

  待父女倆走後,最後一排書架嘩啦一聲,從後面鑽出兩名少年,正是程少宮與班嘉。

  片刻之前,程少宮偷著領班嘉進來找書,聽見程承進來連忙躲到後面,免得被愛書如命的二叔父囉嗦,直到此時才能爬出來。

  程少宮一面拍打自己身上的灰塵,一面喃喃道:「瞧瞧我這命格,總能聽到不該聽的,這下可好了,這事到底要不要告訴阿父阿母呢……誒,阿嘉,阿嘉你怎麼了……」

  班嘉呆在原地,兩眼愣愣的看向門口。

  「怎麼啦?你發什麼呆啊,那是我二叔父和堂姊,你不是都見過嗎?」程少宮在他眼前來回揮手。

  班嘉直挺挺的站著,秀氣的臉上浮現夢囈般的神情:「少宮,你有沒有聽見外面電閃雷鳴?」

  啥?!——程少宮看看窗外,晴空萬里。

  ……

  外面的確晴空萬里,而且一連數日俱是好天氣,少商趕緊幹活——將手上的人馬兵分兩路,一路人數多的收拾長秋宮,一路人數少的收拾永安宮。

  尤其是長秋宮,雖說要把宣太后用慣之物帶走,但絕不能剩一片狼藉給越皇后,除非以後不想混了。於是少商要求宮婢和宦官們發揚『不留下一點垃圾』的精神,在帶走器物家私的同時,將長秋宮打掃整理的窗明几淨,整齊而不呆板,簡潔而不空曠,方便越皇后將自己的物件一一搬入。

  少商深諳廢話一萬不如銅錢一貫的道理,直接拿了皇后的私房錢懸賞,於是因為廢後而頹廢不振的宮婢宦官們再度振作起精神來,短短六七日就將兩座宮殿收拾妥當。

  皇帝很是讚賞,於是讓岑安知抬了一箱子錢賞給少商。

  越皇后交著手臂在長秋宮巡了一圈,難得的表示滿意:「以前只覺得她愛吃愛玩,口齒伶俐,倒沒看出來辦事這麼利落。」於是也讓人抬了一箱子錢過去。

  翟媼還在嘟囔『顯擺她越家有錢是怎麼的』,少商已經毫無負擔的收下錢箱。

  永安宮只有主殿和內殿收拾妥當了,少商讓宣太后先行安頓養病,同時向皇老伯要求在偏殿旁另設庖廚,獨立採買,並擁有部分進出宮闈的權限。

  少商環視四周,在未來的幾年中,她要在這座宮中佈置出圖畫室,手工室,紡織室,讀書室……殿后開闢出一片植被來,春夏要有繁茂的花葉,月下飲茶,品評蔬果,秋冬要有豐厚的收穫,熬湯炙肉,圍爐夜話。

  ——這裡絕不會成為一座悽愴的冷宮,她要這裡散發著安靜而愉悅的氣息。

  「將來我會立下規矩,有功當賞,有過則罰,若是另有高就之處,自可離去……現在,將正大門關上,以後出入必要有我同意。」

  環佩叮咚的宮裝少女筆挺的立在正殿當中,目色沉靜,聲調緩淡,隨著她一一發下旨令,周圍宮婢宦官無不遵從。

  看著眼前朱紅色的大門緩緩闔上,少商忽覺心口一陣劇痛,痛的她幾乎站不住。

  ——那也是一個晴空萬里的初春日子,高高的蒼穹猶如一泓碧玉般美麗開闊,母親板著臉在馬車中絮叨,將將十四歲的女孩心不在焉的回答了一句『城門又關上了呀』。

  其實女孩沒說實話,在朱紅色大門合攏前,在金燦燦的黃銅門釘之間,她看見那位俊美頎長的青年又策馬奔回,遠遠的駐馬在山坡上看向門內。

  那樣遠的距離她根本看不清他的臉,可她知道他必是在對自己微笑,他的笑容就像春天流淌的溪水那樣溫柔清雋,足以讓她銘記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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