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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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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不如先告訴妾身,你們何時開始打算廢儲。」少商伸出指尖,探著幽幽夜風。 三皇子沉吟片刻,乾脆的承認了:「起初也談不上廢儲……約摸是太子成婚後兩三年吧,我和子晟才十來歲,只是不滿太子妃的娘家在都城裡胡作非為。太子先是毫無所知,後來我們暗中安排苦主告到太子跟前,誰知孫家人狡詐巧言,哭哭啼啼,要死要活,還倒打一耙說人家誣告——子晟氣急了,親自到太子跟前挑破孫家人的罪行……」 「嘖嘖嘖。」少商連連搖頭,「那時太子妃的名聲還好的很,人人都誇『賢淑得體,蕙質蘭心』,太子恐怕不好辦哪。」 三皇子挑了車裡的女孩一眼:「沒錯。哪怕罪行清楚之後,太子礙于太子妃的哭訴與求情,依舊遲疑無為——太子妃也算是下血本了,據說沒了腹中胎兒。最後還是父皇出手,才將太子妃的那一大幫父兄親族都趕回原籍去。」 這時車隊已臨近南宮城門,高高的城門穹頂在頭頂上平平移過,圓月皎潔,夜色深藍,兩邊的箭樓高聳屹立,尖尖的樓頂仿佛快探到月亮一般。 「蒼生無辜,百姓堪憐,他們一輩子隻盼著風調雨順,吏治清明,方能得闔家安樂,衣食飽暖。哪天要是旱了,澇了,鬧蝗蟲了,官府貪婪暴虐了,立時便是家破人亡。孫家只是尋常地方望族,哪裡見過都城的氣派,一時得意忘形,不知檢點。從父皇封賞太子妻族到被驅逐出都城,不過短短兩年多點,就有幾十戶人家田地被占,上百人被圈為奴僕……我記得有個小女娘,歲數與你差不多,卻被太子妃的親弟搶入府中。屍首被丟出來時,皮肉沒一塊好的。」三皇子眼眸漆黑,饒是事隔多年,依舊難掩怒氣。 少商皺起眉頭:「王淳就算了,難道少傅樓經也這麼幹看著麼?」 三皇子露出譏諷的笑意:「前朝初年,群臣推舉文皇帝登基,很大的一個緣由就是文皇帝的母族妻族皆貧弱無力。朝臣就算了,東宮諸臣說不得還盼著孫家被貶呢。」 「太子也無動於衷?」 「自然不會。太子兄長很是傷心的哭了一頓,三個月沒與太子妃說話,還拿了許多錢給那小女娘的家人。嗯,被孫家人禍害的百姓後來也都得了撫恤——只要是還活著的。」三皇子不無嘲弄。 少商不說話了。 「父皇為了顧及儲君顏面,只能不聲不響的將孫家人驅逐出都城,然後由原籍官吏發落。哼哼!」三皇子冷笑連連,「我不管他們勾心鬥角,可不該拿無辜的百姓做筏子!」 少商低聲道:「殿下莫氣。」 「我不氣。」三皇子道,「因為孫家人在回鄉途中,在狹道中遇上山石滾落,死傷不少,尤其太子妃的兩個弟弟,全被砸成了肉泥。」 少商抬頭瞥了眼馬上之人:「真是蒼天有眼。」 三皇子:「沒錯,蒼天有眼……好了,別廢話,該你說了。」 少商歎口氣:「說出來也沒什麼稀奇的。殿下見過崔祐大人的家傳絕技『燕回旋』麼?只需踮足幾下,就能在樹上騰空環繞一圈,如同燕子一般。」 「你聽錯了,那絕技不是崔家家傳的。我聽二舅父說過,那是崔侯之父用幾百個錢跟一位遊俠兒買的,後來那遊俠兒傷重死了,崔家還給辦了喪事。」三皇子很認真的揭穿真相。 少商無語:三皇子你著性格真的需要改改,所謂揭人不揭短你沒聽過嗎。 「不論那絕技是怎麼來的,以崔侯的心意,怎會不傳授給霍夫人之子。以崔家兩個小郎君的年齡都能繞樹回旋一圈,那麼以子晟大人的本事,在塔樓上騰空飛繞恐怕也非難事——可他卻對我說,他也在偷聽塔中之人的密談,並且也沒聽清……這怎麼可能!」 少商不無悲哀的笑了笑:「我早該想到的。難怪我總是無意識的不肯相信他。」她從懷中拿出半枚玉玨,上面只有一個『弱』字,輕輕摩挲——這是他們情濃之時,淩不疑還給她的。 「我聽到裡面有兩個聲音,就以為裡面是兩人,其實應該有三個人。第三個人就是子晟大人!他是習武之刃,一察覺到外面有人立刻從窗口躍出,然後以『燕回旋』的功夫繞到我身後的塔樓窗口,看見是我後又立刻假作也在偷聽的模樣。還掰斷我的玉玨嚇唬我,想來這玉玨的另半邊就在他手裡吧。」 經過了一道又一道高大的門闕,陰影一次又一次的打在一騎一車上,前方已是燈火通明的南宮西側的崇明大殿。 三皇子沉默了許久,道:「你猜的一點沒錯,那日塔樓中的確有三人,我,子晟,還有歐陽夫子。不過,我們不是要對太子不利,那日我們只是在商議東宮印信失竊之事,猜測不知是哪家出的手。」 「這我相信。」少商道。 馬車停下,又聾又啞的駕夫搬出踏凳,讓女孩扶著車框下車;三皇子也彎腰下馬。 少商站定後,直視三皇子:「曾有人跟我說過,自從前朝武皇帝因為臣下陰謀易儲而殺的血流成河後,再也無人敢用陷害的法子來圖謀儲位了。那麼,只要陛下心意不變,太子的儲君之位就牢不可破。宣帝太子也是一般的軟弱柔懦,他都能繼位,何況我們太子。」 「說明白些,你們最大的對手其實不是太子,而是陛下。那麼,要如何才能使陛下改變心意呢?不能陰害,不能讒言,那麼只能使陽謀了。」 「你們要讓陛下清清楚楚的看見,太子是真的不堪為君。」 少商看著前方明亮的大殿,彎腰撫平身上的衣裙:「於是子晟大人就想了,反正今夜要滅淩氏滿門,索性替殿下將大事一起了了。」 她微微一笑,「昨夜之後,陛下恐怕就如當年高皇帝看見商山四皓一般,知道大勢已去,天意不可違——坐得穩儲位的,自然坐得穩,坐不穩的,也斷斷坐不穩。」 「子晟,子晟……」三皇子身軀顫抖,雙目蘊淚,「他不該,不該……」 「他就是這樣的人。」少商面龐雪白,身形孱弱,「既磊落,又陰晦;既矯悍豪邁,又心思細膩;他願意捨命救我,卻也會毫不猶豫的將我捨下……」 她微微垂首,滴落眼中濕潤,再抬頭時指向前方大殿:「陛下選在此處議事,想來陣仗不小,三殿下不如與我說說情形。」 三皇子看向前方,沉聲道:「今日一早,十八位重臣聯名彈劾子晟,養病在家的崔侯知道後立刻進宮求情。可崔侯又說不出緣由,父皇已是勃然大怒,就不肯聽他的。如此鬧到午後,陳安國將子晟的府兵都帶回了都城,我與崔侯審問後才聽說……」 他難以擇言,似乎也很困惑,「什麼子晟的父親不是淩益!那能是誰?還有什麼替雙親報仇,孤,孤從未聽聞此事,崔侯也不明底細,於是我們又去杏花別院問一名老嫗……」 「阿媼?」少商問。 「對,就是她。誰知霍夫人過世後,子晟已將她送去鄉野養老,頃刻之間我們如何能找的到人!」三皇子急的眉峰高高豎起。 「大司馬蔡允說,可能霍夫人之子早在戰亂中就死了,子晟是她撿來的。郎官田大人說,子晟是淩侯仇家之子,冒名頂替十幾年,昨夜就是為了復仇,不過說最多的還是,子晟是為了替霍夫人抱冤,這才弑殺生父……總而言之,現在事情不清不楚,說什麼的都有!」 「原本父皇要將子晟先帶回來問話的,可是開山鑿洞的功夫太大,有人便說子晟反正是死罪,不如就讓他在崖底自生自滅……如此拉拉扯扯就到了天黑!於是我只好又去審子晟的府兵,其中領頭的那個梁邱起至今昏迷不醒,另一個叫『阿飛』前言不搭後語,最後說你可能知道……」 少商苦笑一聲:「沒錯,我的確知道。恐怕,如今連子晟大人都不如我知道的多了——我什麼都想明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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