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星漢燦爛,幸甚至哉 | 上頁 下頁
三二三


  她又想赤足狂奔到山之巔海之濱,在無人處痛哭訴說自己的委屈,從此離群索居,再不見任何人,再不相信任何人;

  她憎恨,憤怒,厭棄一切,可除了滿臉冰冷的淚水,全然無可奈何。

  臨近山崖,通明的火把下有一批悍烈的死士護衛著淩二叔和淩三叔,正與淩不疑的軍卒對打,邊打邊退。

  淩不疑用剩下的麻繩在少商身上繞幾圈後牢牢的捆在自己懷中,然後騰出右手摘下馬鞍上那把光華四射的赤鳳擎天鎏金戟,喝斥一聲殺將上去。

  少商緊閉雙眼,交錯著怒駡,驚呼,還有金戈相擊之聲的可怖聲音無所不在。

  馬身激烈的顛簸,她睜眼抬頭,只見血色月光下,那張俊美如天神的白皙面龐上沾染了點點血漬,宛如一頭上古妖獸般,兇相畢露。她像孩童一樣戰慄,將自己縮成小小一團,被密密的籠罩在高大強勢的身軀下。

  長戟揮出,淩老三不及驚呼就被劈成兩段,血花四濺。淩老二瘋狂的奮力拍馬,慌不擇路的往山崖逃去,剩下的死士紛紛跟上。

  淩不疑收回長戟驅馬追去,這時後面的追兵殺到了。

  當頭的一名金甲將軍少商很眼熟,正是虎賁軍中郎將。他焦急的朝淩不疑大喊:「衛將軍別衝動,不論有什麼事好好說,陛下會為你做主的!……來人哪,快將他們攔住!」

  另一名青甲將軍卻冷冷道:「廢什麼話!淩不疑弑父弄兵,犯下滔天大罪,誰都保不住他!左右與我聽命,倘若淩不疑不肯就擒,盡可射殺!」

  金甲將軍大怒:「你發什麼癲!陛下何時說過要淩不疑的命!」

  青甲將軍道:「可是陛下也沒說不能傷他性命!今夜六營大亂,磐罄大營和東台大營的幾位將軍還以為敵寇來襲,險些要將兵盡出了!到了這步田地,淩不疑還要負隅頑抗,難道國法軍法都是擺設不成!」話雖這麼說,他到底沒有下令放箭。

  少商披頭散髮,朝頭頂上嘶啞道:「你快收手罷,好好跟陛下解釋,他是心軟念情之人,必然會網開一面的!」

  「沒錯,陛下心軟念情。」淩不疑低聲道,「彭真那樣的大罪,都沒有族誅……我只能自己動手了。」

  說到這裡,他忽然提高聲音,怒聲高斥:「你這薄情狠心的女子,既然不肯與我同生共死,留你何用!」

  少商一愣。

  淩不疑抽出短刀,一下割斷綁縛在兩人身上的麻繩——就像切斷一條血肉相連的臍帶;然後扯下自己的裘皮大氅裹在女孩身上。

  少商尚不明白何事,覺得頭頂上被輕輕的吻了一下,聽到他在耳畔低聲——「後會無期。」

  她被高高的拋了出去,一陣飛速眩暈,身體重重的落在了地上。

  此處滿地山石,然而她落地之處卻是柔軟的枯草堆,隨著慣性滾了好幾圈才停住翻滾,她覺得滿身疼痛,筋骨欲裂,可此時她顧不上查看自己的傷勢,忍下劇烈疼痛,撐起身子向亮光處望去。

  淩不疑在馬鞍上坐的筆挺,孤傲而決絕。

  他似乎對追來的兩位將軍說了什麼,然後揮手讓梁邱兄弟等軍卒放下武器投降,就當眾人以為事情了結時,淩不疑忽然高高勒起馬身,調轉馬頭繼續追殺淩老二去了。

  金甲將軍呆愣片刻,青甲將軍立刻呼喝手下潮水般湧上去。

  淩老二眼看窮途末路,讓僅剩的六七名死士圍住自己,淩不疑一人一騎追上去,左挑右劈,幾下挑乾淨了死士,正要向淩老二頭頂擊下時,青甲將軍和副手堪堪追到。

  青甲將軍的兵器是一對鐵瓜重錘,他的副手則使一把長柄大刀,淩不疑分明察覺到了身後兵器揮動的風聲,只要回身擋開就行了,然而他不管不顧的繼續向淩老二劈下。

  這一幕驚心動魄,層層疊疊的將士軍卒無不凝視山崖那處——

  先是淩老二被一道金光橫劈開頸項,頓時身首異處,頭顱順著山坡骨碌碌的滾下去,然後青甲將軍和副手的一錘一刀同時擊中淩不疑後背!

  周圍將士齊聲驚呼,梁邱兄弟的叫聲尤其淒厲。

  青甲將軍深知淩不疑的本事,未料居然能一擊得手,一時也呆在那裡。

  少商雙眼模糊,不知是淚水還是額頭流下的血,她的雙掌早在翻滾時就皮開肉綻了,卻猶不知疼痛的撐在粗糲的碎石地上。

  她抬起手背用力抹眼,放下手那刻,卻眼睜睜的看著那抹深紅暗金色的人影從馬上跌落,隨即滾下山崖。

  赤鳳擎天戟在掉落時斜斜的插在地上,金光璀璨的雙翅在寒風微微顫動。

  ——思緒忽然回到去年此時,也是春寒料峭,也是屍橫遍野。在獵屋中,她將斷箭從他背上拔出,他回頭朝她微笑,問她手痛不痛。

  他當時的笑容溫柔雋永,仿佛一眼萬年。

  少商一頭栽倒,什麼都不知道了。

  ▼第136章

  少商覺得自己仿佛被放進了一個巨大沉重的石磨,隨著立軸和磨盤旋轉,上下磨齒哢啦哢啦的咬合碾動,猶如巨獸口中的森森利齒嚼碎了她的骨骼;又覺得似乎置身火炭坑內,被串了籤子反復炙烤她的筋肉皮膚。就這樣,好像在無邊的地獄中翻滾掙扎許久,久到仿佛沒有盡頭,她才將將醒了過來。

  外面依舊漆黑一片,是還在同一夜,還是她睡了整整一個白天然後又入夜了?

  在遲鈍的視覺感知中,她看見阿苧哭著叫婢女們來給自己裹傷更衣,喂水送藥;然後聽覺漸漸恢復,她又聽見外面的激烈爭吵,男的女的老的少的熟悉的陌生的……許許多多的聲音,提燈與火把的亮光斑駁晃動,其中還夾雜著金戈交擊之聲。

  少商忽的瑟縮了一下,她害怕這個聲音。

  昨夜的一幕幕猶如走馬燈閃過腦海,奔馬,金戟,山坡上的月光,數百將士雷鳴般的呼喊聲,風掠起他身上深紅如血的錦袍,暗金色的狴犴繡紋仿佛活了起來——他迎著寒風一往無前,矯健而決絕,再未回頭。

  手指上有毛絨絨的觸感,她低頭一看,正是他裹在自己身上的裘皮大氅,寬大厚重密實,一半鋪在榻上,一半落在地板上。

  阿苧見狀,立刻要將那件大氅拖起來抱走,卻不妨女孩的手指猶如鐵絲嵌進去般牢牢抓著皮裘,她又不敢硬拽,因為女孩的手指傷痕累累,十根中倒有八根纏著紗布。

  外面響起蕭夫人高亢的尖叫:「……三殿下請自重,您雖出身貴重,但裡面是小女內寢,你怎麼可以闖進去!」隨後是程老爹渾厚的吼叫,也是差不多的意思。

  三皇子應該是帶了全副武裝府兵過來,卻沒有相應的旨意,是以程始夫婦才會抗拒至今。

  兩邊又爭執了幾句,三皇子似是急了,隨著一陣激烈的金戈撞擊之聲,沉重的皮革靴踏上門廊,精緻的隔扇木門被巨大的力氣猛烈撞開——寒夜的冷風肆無忌憚的灌進來,呼啦啦的沖散居室內的藥味和血腥氣。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