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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一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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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不是沒有臣工對此有微詞,不過誰有意見皇老伯就給人家穿小鞋。不是指摘人家生活作風,就是挑剔人家男女問題,再不然就說人家吃飯挑食,乃奢靡之氣,然後大家就都安靜了——反正也不是什麼大事,睜眼閉眼得了。 臨近婚期,淩不疑卻愈發鬱鬱沉默,不是忙的不見蹤影,就是靜坐一旁,半天不說話。有好幾次少商在宮室內午睡,醒來看見淩不疑坐在自己身旁,怔怔的望著自己,眼神晦澀不明,似是憂傷,又似是牽掛難舍。 少商忍不住問他怎麼了,淩不疑艱難道:「派去尋舅父舊部的人至今未回,說不得,又是一場空了。」 少商知道這是他的心結,便勸道:「若是真的都不在人世了,那也是英靈往生去了,說不定已投胎到富貴安寧的好人家了,咱們盡人事聽天命就是了。」 淩不疑搖搖頭,又是一陣沉默,然後道:「阿母的身體也不大好……」 少商歎息,這才是真正讓人憂心之事。霍君華昏昏沉沉的時候愈發多了,崔侯整日哭天抹淚的,而她為了侍奉湯藥,現在差不多在宮裡待一天杏花別院倒要待兩日了。作為『打秋風的侄兒新婦』,少商的殷勤周到已受了霍君華數回的誇獎了。 她道:「已經開春了,寒氣還是重了些,等到下個月春暖花開,說不定夫人身體就好了。」 淩不疑點頭。然而他眼中的憂鬱如同初春山谷中的霧靄,濃的化都化不開。 這邊淩程二人在擔憂霍君華的身體,那邊汝陽王府就來傳報老王妃看樣子不好了。 不過老王妃顯然不肯安靜的離去,重病中還上疏懇求皇帝賜恩典。老王妃說,「……別的兒女我不牽掛,唯獨女瑩可憐,小小年紀就喪父喪母,以後王府是她叔父叔母當家,又隔了一層。萬請陛下看在女瑩早死的父親情分上,多加垂憐。」 皇帝想到為自己戰死的堂弟,歎口氣,於是多給了裕昌郡主兩個縣的湯沐錢,還加封了她未來的郎婿——也就是淩不疑的繼弟,一個散騎大夫的清貴官職。 太子十分憐惜:「女瑩妹妹自小淑靜賢良,盼著她以後的日子能順遂無憂,就如被風吹落的幼種,雖然早臨風雨,但終能自己生根發芽,成家立業。」 這話說既深情又意境,皇帝正覺得感動,三皇子冷不抽的來了一句:「父皇應該等老王妃過世後再加封,如今只是病重,還沒過世呢。」 皇帝的感動立刻被堵了回去,他白了三兒子一眼,嚴神仙卻哈哈大笑,指著三皇子道:「此子頗似陛下。」 皇帝聽的臉皮發青,將人都趕出去後罵道:「胡說八道,你老眼昏花了!朕年少時何等寬厚,那些曾經欺侮過吾家兄妹孤苦無父的,朕誰也沒計較!」 嚴神仙掂掂自己的胖肚皮,笑容可掬:「陛下高興就好。」 也不知是不是三皇子的烏鴉嘴太靈光了,汝陽老王妃果然『垂危』了七八日還挺著,這下不但皇帝有些不悅,連汝陽王府也十分尷尬——倒不是盼著老王妃快點死,而是萬一她硬撐了過來,再活個三年五載十年八年的,皇帝那些『臨終關懷』算怎麼回事,下回再『臨終』還要不要『關懷』。 倒是杏花別院傳來崔侯的急報,霍君華是真的病危了。 消息傳到時,皇帝正文興大發,坐在長秋宮中和皇后你一句我一句的寫上巳節賦,聽聞此事,他手指一抖,雪白的絹帛上氤氳開了一大團濃黑——悵然歎息過後,他立刻讓淩不疑停下手上所有的事趕往杏花別院,少商也趕緊收拾包袱過去侍奉。 他們趕到時,杏花別院已如處於陰陽兩界之間了,屋外是日夜唱跳的巫祝,屋內是濃重的藥氣,擠著七八位侍醫,還有從都城裡源源不斷送來的名貴藥材和祈福之物。 崔侯眼下青黑一片,神情哀戚,坐在霍君華的榻邊無聲垂淚,阿媼已哭的眼眶乾澀,聲啞氣噎,淩不疑卻如一座積雪萬年不化的高聳山嶺,端正的跪坐在旁,沉默而冰冷。 「小君華,小君華你醒醒……」崔侯握著霍夫人的手,不斷輕輕呼喚,然而榻上之人始終昏迷不醒。 眾人一直守在屋內,當夜色籠罩杏林,少商聽見外面滴滴答答的下起大雨來。 直到半夜,崔侯覺得手上一緊,立刻直起身子連聲呼喚,果然,霍君華毫無預警的醒了過來,並且緊緊的抓著他的手。 這幾個月來,少商陪伴霍君華的日子也不短了,可她從未見過霍君華臉上露出過這種神情——霍君華不再是往日那個撒嬌刁蠻的少女,而是一個飽受傷痛歲月磋磨的成年婦人。 她定定的看著崔侯,囈語般喃喃著,「阿猿,阿猿……你摘桑葚來了麼……」 「你……你……」崔侯不知所措,猜不准霍君華是不是記起了往事。 「……我要那串最高的桑葚,又黑又紫,一定甜的很……兄長你別罵我,不是我讓阿猿爬那麼高的,不信你問他……」霍君華靜靜的躺在榻上,大顆大顆的淚水順著臉頰流向兩邊。 「你想吃桑葚,我去采,我去采,你放心……」崔侯連聲道。 「阿猿,阿猿,我要是嫁給你就好了!」——霍君華忽然淒厲的大喊了一聲,外面大雨瓢潑,驟然響起一個驚心動魄的春雷。 「君華!」崔侯呆了一刻,立刻撲了上去,緊緊抱住霍君華。 霍君華伸出蒼白細瘦的兩條手臂,圈著崔祐的頸項—— 「我要是嫁給你就好了,我是瞎子,是蠢貨,我早就該嫁給你的……阿猿,我要是嫁給你就好了,我要是嫁給你就好了……阿猿,我對不住你,你待我的情意,我只能下輩子還了……」她滿臉是淚,撕心裂肺的哭喊,仿佛要將一生的懊悔與苦難都訴盡。 哭到聲嘶力竭,霍君華緩緩鬆開臂膀,努力撐起身體,雙眼無神的四下張望。 崔祐領會,大聲道:「子晟,快過來,快過來!」 淩不疑走到塌前跪下,微微發顫的伸出雙手。 霍君華一把抓住,直勾勾的看著他,目光中噴發的不是對著崔侯時的深情與痛悔,而是一種火熱的,強烈的,激動的情緒——「阿狸……我的阿狸,阿母一直惦記著你……你,你也不能忘了……」 這是霍君華最後說的話,然後她頹然倒回榻上,氣息均無。 崔侯猶是不能相信,探了又探,最後抱著自小心愛之人漸漸發冷的軀體,放聲大哭;屋裡屋外的奴婢們也隨同哭了起來。 一夜大雨滂沱,剛開出來的杏花被打的伶仃四散,待日頭一曬,山風一吹,細小粉白的花瓣如蘆花飄雪,蓋的滿山縞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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