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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九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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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直以為淩侯這樣斯文俊秀的中年伯伯的家宅,應該佈置的清雅閒散,帶上幾分書卷氣才對。誰知到了才發現,城陽侯府從庭院到屋宇,全都建造的畢恭畢敬,一絲不苟。沒有雕樑畫棟,沒有彎曲斜翹的飛簷,連案幾枰台全都方方正正,沒有半分多餘的紋飾。 這種氣氛還和淩不疑那座軍營式的宅邸不一樣,淩不疑府明顯是一種懶的花心思佈置最後去繁就簡的結果——反正府中也沒女眷,將家宅當軍營管理還更容易些。 而城陽侯府中的肅穆規整氣氛卻像是刻意維持的結果,在這個熱烈放飛的年代,少商神奇的感受到了一種異樣的約束感。 淩不疑的大父大母早已過世,城陽侯府如今住著淩侯三兄弟,三兄弟雖各自娶妻生子,但至今不曾分家,外面人皆道淩家手足和睦,孝悌傳家,實在堪為世人楷模。 對著一群『長輩』,少商規規矩矩的向他們行禮——淩家不但宅邸規整,連人丁都很規整。淩氏三兄弟都是一妻三妾,兒女數人,排排坐在少商面前時,連神情都差的不多的溫煦和善,仿佛一個模子裡澆築出來的人偶。 哪怕在外面各種白蓮做派的淳於氏,此時都一副端莊沉默的樣子,只有在介紹自己長子時熱切了幾分。淩不疑的大弟約莫十五六歲,生的和淩侯甚像,身形高瘦,面目俊秀;相互行禮時,他似乎偷偷看了少商幾眼,然後少商看見淳於氏在袖子下擰了兒子一把。 淳於氏按捺不住,終於說了自己長子已定下親事,而對象竟是裕昌郡主! 「裕昌郡主?!」少商吃驚,下意識的想去看淩不疑,才想到剛才淩不疑被淩侯叫走了。 她掰起手指頭做算數:裕昌郡主比淩不疑大一歲,淩不疑又比淩二公子大五六歲,所以——「嗯,我記得裕昌郡主今年芳齡……」 「新婦大幾歲怕什麼,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嘛!」淳於氏搶先道。 少商扯扯嘴角:「嗯,這一下子就抱了兩塊半的金磚,果然好姻緣。」 淩二公子心理素質過硬,居然一點羞赧之意都沒有,還有幾分炫耀之情。 淳於氏洋洋得意道:「沒錯,緣分真是天定的!數月前皇后壽辰那陣,我兒在宮門外等候侯爺,誰知迎面撞上匆匆出宮的裕昌郡主,就此結下不解之緣!」 少商努力回憶——嗯,記起來了。仿佛當時自己剛和淩不疑吵了一架,然後淩不疑又將上趕著來的裕昌郡主說了一頓,最後皇后說裕昌郡主哭著跑出宮去了……於是,淩二公子就趁機撫慰上了?能攀高枝找老婆,嗯,果然家學淵源。 「當時裕昌郡主是不是在哭啊?」她問。 淳於氏一驚,掩飾道:「程娘子這是何意?」 少商道:「沒什麼意思,那什麼……汝陽老王爺答應這門親事了?」 淳於氏笑道:「老王爺是男人,小兒女的姻緣還要看王妃……」 「可是老王妃不是去城外道觀修行了麼?」少商笑眯眯的。 淳於氏臉上一僵:「初嫁從父母,再嫁由自己。總之郡主自己願意,老王爺又能說什麼!」 少商哦了一聲:「那可真是姻緣天註定了。不知喜事定在何時啊?」所以是當不了你的老婆就要當你的弟妹麼,裕昌郡主也是真愛了。 淳於氏笑道:「還要等二叔先辦呢。程娘子不知道吧,子晟的二叔就要和虞侯家結親啦!」 這時淩二叔父趕緊解釋:「並不是虞侯之女,而是虞侯的侄女。再說了,子晟也定好親事了,自然要等子晟的婚儀辦妥了,才輪到下頭的孩兒。」 「子晟還是對婚儀上心些的好,喜惡什麼的都早些說了,免得到時有不如意的,都來埋怨我……」淳於氏嘟囔道。 「子晟的婚事不用你插手!」淩侯從外面進來,後面跟著淩不疑。 淩侯面色不善,竟當著闔家的面斥責起淳於氏來:「我早就跟你說過了,子晟的婚事陛下自有主張,你將我的話當耳旁風了麼!」 淳於氏立刻正襟危坐,低聲下氣道:「侯爺說的是,是妾僭越了。只是妾想著子晟終究是侯爺的長子,咱們總不能一點都不……」 「要給子晟添東西也有我,總而言之,你一丁點都不要插手!這是我最後一次吩咐你,記住了沒有!」淩侯毫不留情。 淳於氏很是難堪,但仍然柔順的躬身稱喏。 ——違和感又來了。 少商詭異的覺得淩益與淳於氏並不像外面傳揚的那樣情深意重難捨難分啊,看淳於氏對著淩侯,比在宮裡面對皇后都更畏懼幾分,著實奇怪。 訓斥完妻子,淩侯招呼淩不疑和少商往屋外走去,繞過龐大空曠的庭院,來到淩府西南角的祠堂,僕從早在那裡清掃擦拭,並準備好香燭貢果。 揮退眾僕,淩侯只帶著兒子和少商踏入森森幽冷的淩氏祠堂,一通伏倒起身進香磕頭祝禱念叨後,儀式算是告一段落,然後淩侯引著兒子與未來兒媳到祠堂偏廳暫歇。 偏廳裡燒著一座熾熱的火爐,爐緣還熱著一壺酒和一罐酪漿,另幾碟點心。三人圍爐坐下,淩不疑安靜的為淩侯斟酒奉上,又給未婚妻倒了一碗熱騰騰的酪漿。 淩侯一飲而盡,開懷道:「列祖列宗知道你這樣出息,我們淩家復興有望,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說起來,我們淩家在前朝也是響噹噹的名門望族,誰知一再敗落,到最後幾無立身之地,要不是子晟的舅父幫扶,唉……」 少商側頭去看,只見淩不疑垂睫不語。她忽然發覺,在淩侯面前淩不疑似乎分外沉默,上回戰前送鎧甲也是這樣,總是淩侯絮絮叨叨的說,淩不疑安靜的聽著。 淩益似乎也不介懷兒子這樣,只是一徑的嘮叨。為免冷場尷尬,少商只好有一搭沒一搭的應和。 「前朝幾位陛下可都不是好說話的君主,說句嚴厲都是輕的,尤其那位武皇帝,聽說用丞相如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能從前朝倖存至今的世族有幾家啊,都不容易!」說起這位走位拉風的帝王老兄,教導少商經史的幾位博士常是憤慨不能自抑。 淩侯失笑的險些嗆酒:「韭菜?哈哈哈,少商說話有趣,難怪陛下和娘娘都喜歡你!」他歎了口氣,「你說的是,我們淩家能倖存至今,如今猶有翻身之力,已是天幸了!」 他轉過頭,對著兒子:「子晟,你別嫌為父囉嗦。你這回在壽春立功,為父很是高興,但你身上又添了幾處傷啊?年少時逞能不當心,年歲大了一身病痛啊。我聽說陛下又讓侍醫住到你府裡去了,說要給你好好調養,就算你什麼都不說,我也料到你傷勢不輕!」 少商想起淩不疑肩背上的創口,小小的歎了口氣。 「聽為父一句,該閃避時就閃避著些,天下這麼大,能人這麼多,不是什麼事都非你不可!按下了葫蘆浮起了瓢,功勞是永遠立不完的!天地無限,你卻是肉做的,怎能一徑奮力搏殺呢。」淩益苦口婆心的勸說。 淩不疑繼續低頭不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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