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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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淩不疑沖他笑笑:「袁侍中雖年少,但素性沉穩,平日陛下賜下的一片竹簡一副絹帛都一一收好,井井有條。我想當年歐陽夫子離去時,是否也將書簡著作相托……」 袁慎皮笑肉不笑:「夫子沒託付,是我自己多事,將夫子到處遺落的書簡全都收了起來,曬乾後覆上油布妥善收藏。」 少商從這語氣中察覺到了深深的沉痛。 「我與袁侍中在袁府中翻找了數日,終於找到了你二十歲前寫給恩師與同窗的詩賦雜文,各種字體都有,其中就有與寫給顏忠書函中一般無二的字跡!陛下猶自不能相信,還找了數位書法大家品鑒,均道『行書雖有老辣與稚嫩之別,但確是同一人所書不假』。樓子唯,行家出手,定不會冤屈了你。事到如今,你還有何話好說?!」淩不疑一手搭在案幾上,淵渟嶽峙,氣勢逼人。 樓太僕顫顫的坐倒在地上,樓二夫人掩面哀哀哭泣,樓大夫人卻上前一步,冷嘲熱諷道:「我還當你在外面立下了大功,這兩日在家中耀武揚威的厲害,卻原來是做了這樣見不得人的勾當!我說侄兒,無才就無才,學著你堂兄安耽度日又有何不可,何必非要害人害己,如今你犯下大罪,別是要牽連全家……」 少商聽不下去了,正要出言譏諷,卻見王延姬裙擺蹁躚,幾步走到樓大夫人跟前,劈頭就是一個響亮的耳光。眾人皆驚,樓大夫人被打倒在地,一手撐著地板,一手捂著臉,又驚又怒:「你你……你竟敢……?!」 王延姬拔下發間金笄,刷的一下紮在地板上,惡狠狠道:「你再敢多說一句,我就要你血濺五步!」 樓大夫人被這目光嚇住了。眾人順目看去,只見那支金笄正紮在樓大夫人指縫之間,再差一點就要紮進樓大夫人的手掌了。 樓太僕起身頓足道:「你給我閉嘴,不許再說話。」 王延姬怔怔的看向丈夫:「這……都是真的麼……?」 樓犇慘然一笑:「沒錯,都是真的。」 王延姬落下淚來:「你為何要做這樣的事!難道非此不能立下功業麼!」 「為了父親的委屈,為了你我的將來,為了我自己的抱負……」樓犇道,「到了這個地步,我已無顏見你。以後你就回家去吧,你年紀還輕,改嫁亦不遲。」 王延姬嘶啞道:「你現在說這樣的話,是要我的命麼?!不過你放心,我自然會改嫁,我絕不會為了你耽誤自己一生!」 樓犇朝妻子笑笑,轉過頭來:「子晟可知,人人都盼著生在太平盛世,獨我平生最恨沒早生幾十年。」 淩不疑道:「當年戾帝暴政,群雄並起,將星雲集,子唯你若能得逢當時,定可顛倒乾坤,指點江山,做出一番事業來。」 樓犇拱拱手,笑道:「子晟說的好,我在這裡先謝過子晟知己之情。」 淩不疑道:「我心知子唯的抱負。不過,循序漸進,累積官秩,逐漸成為國之棟樑,也未嘗不是一條通途大道。」 少商本來想說她家三叔父就是從縣丞做起,到了今年才升任縣令,不也蠻好的麼。 樓犇自負一笑:「我生就這幅氣性,沒法子屈居人下。叫我從裨官小吏做起,將雄心壯志都消磨在言不由衷的恭維中,消磨在不痛不癢的周旋中,我寧可一生不踏入朝堂。」 少商:三叔父地下室中槍,原來縣丞也算裨官小吏。 「所以你就屠戮顏忠滿門,以此作為晉升仕途的踏腳磚!」淩不疑語氣逐漸嚴厲。 樓犇搖搖頭:「崔侯謹慎,軍國大事豈容我一介白身指指點點,我大咧咧的跑去給崔侯出謀劃策,誰能聽我,誰能服我?總得有些依仗才能叫人信服我吧。」 樓太僕老淚縱橫的拉著侄兒的袖子:「子唯啊,你何必行此下作之事,咱們樓家也不是無名之輩,你慢慢來……」 「伯父你別裝模作樣了。」樓犇譏笑著打斷,「人人都說樓太僕忠厚老實,可我們自家人哪個不清楚伯父的小計較。」 樓太僕噎住了。 「說起來,我還要謝謝子晟,數年前子晟曾在東宮面前舉薦我。」樓犇繼續對淩不疑道,「我聽說子晟曾對太子言——樓子唯是個謀政理事的大才,扔在論經所裡摘章抄句可惜了,應該給他一個施展拳腳的機會。」 淩不疑低聲道:「我只看出你的才學,沒看出你的為人。」 樓犇道:「是以,我雖然從未和子晟深談,但心中已將子晟當做了知己。」 少商心想:上一個把你當做知己的顏縣令都全家死光光了,看來還是別做你的知己好。 「可惜,太子殿下沒聽子晟的,子晟可知這是為何?」樓犇道。 少商被吊起了興致。 樓犇看了樓太僕一眼,含笑譏諷道:「因為我的好伯父,滿口謙遜的婉拒了太子殿下的舉薦,說我年紀還輕,應該再多走走看看,再歷練幾年才能當事。」 樓太僕滿面痛悔的歎道:「……都是我的不是,聽了你大伯母的……」 「別再推給大伯母了。」 樓犇冷冷道,「男子漢大丈夫,什麼事都推給婦人,也虧你做的出來!你若要舉薦我入朝為官大伯母還能吃了你不成!其實你也暗暗盼著自己兒子出人頭地吧,可惜幾位堂兄弟皆是蠢材。當年你與父親爭執,後來就怕我出了頭,將來會壓制你的兒子們,是以一直阻擋我的前途,不是麼?!」 樓太僕被數落的滿臉通紅,張口結舌:「你你……你怎麼血口噴……」 樓犇不去理他,緩緩走到窗邊,牆邊懸掛著一柄鑲有寶石玉玨的長劍。 他長歎道:「這些年來,我遊歷四海,可陛下只誇獎我的文采和學問,卻不知道我的抱負乃是山河為盤星辰為棋;儲君又對伯父言聽計從,我前無去路,後有追兵,眼見袁師弟今年才二十一歲,已在尚書台有了一席之地,我卻還不知落腳何處。」 「雄鷹不能在矮簷下飛行,鯤鵬也不能在淺池中鳧水,我自少年起一心入主中樞,卻不想落到這個地步。唉……時也命也……」他轉過身子,沖妻子微微一笑,「阿延,看來我不能陪你去東海尋訪蓬萊仙境了……」 淩不疑心頭一震,厲聲呵道:「且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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