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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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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尚殞命之地是他自己的書廬,一座臨湖而建的磚木小屋,底座為長方形,長邊通南北,一面靠湖,一面開有門窗。門前種了幾株高大的竹子,也不知竹齡幾何,竟然入冬不枯,依舊深綠濃翠,挺拔筆直。隔著這幾棵竹子,對面就是梁氏家塾,一棟寬闊舒朗的兩層木樓。 經過家塾的正中學堂時,眾人看見紀老頭正高坐在夫子的位置上,板著閻王面孔,細細詢問當日在場的學生。袁慎伸手招來一個十來歲的少年,梁侗,讓他述說當日的情形。 梁侗性情活潑,口齒伶俐,見到淩不疑時激動的不行,差點要追著問西北戰事南下剿匪,但顧忌著袁慎又不敢囉嗦,待見到少商纖弱貌美,臉頰又有幾分粉撲撲的。 「你為何這麼怕袁公子啊?」少商盯著少年粉紅的耳朵,打趣道。 梁侗囁嚅:「袁公子常來家塾給我等講解六經。」 少商點點頭,原來是專聘的客席老師啊,難怪了。 「好了!」袁慎面色不善,「將昨日情形細細說來。」 梁侗連忙遵命,緩緩說來—— 梁州牧十分注重族中子弟的栽培,所以特意設立了這間家塾,讓梁氏孩兒及親屬人家的子弟來讀書,還請來有才學的儒生教課,筆墨膳食一律免費。 「那梁尚公子不來讀書麼?」少商其實沒有意思帶上樑遐,但梁遐依舊在旁輕哼一聲。 梁侗尷尬道:「尚叔父喜愛金石鏤刻之術,而遐堂叔……弓馬嫺熟。」 得,一個藝術家,一個武夫,還是沒怎麼聽說名聲的武夫。難怪梁州牧憂心如焚,适才席間看淩不疑和袁慎的目光又愛又羨——別人家園子裡的大白菜怎麼都長的碩大肥壯,明明這兩棵都是缺爹少娘沒怎麼施肥鋤草的,我都累die了家中子弟還是沒幾個成器的,這是為什麼呀!好想掘一顆栽到自家後院去啊! 梁侗繼續道:「我等辰時三刻陸續到了家塾,那時書廬就門窗緊閉,並不知裡面有沒有人。尚叔父平時不愛交際,尤其雕刻時更不許人走近,我們不敢去打擾。直至中午巳時末,叔母來書廬送午膳,我們才知道尚叔父一大清早就進了書廬。後來我們去後間用午膳,誰知沒多久,書廬傳來一陣嘩啦啦的巨大響動,仿佛是什麼倒在地上,於是我們都跑了出來,正看見叔母低著頭從書廬裡奔出,沿著門前的小徑跑走了。」 「用過午飯後,我等繼續讀書,大約是申時二三刻,叔母又來了,她身後還有兩名家丁用竹竿扛了一口漆木大箱子。路過家塾時,叔母還與我們夫子聊了兩句,說是之前為叔父收羅的篆刻古籍送來了,現在給叔父送去……沒過多久,我們聽見書廬裡叔母發出淒厲的驚呼。我們紛紛趕過去,只見叔父已背靠牆面,滿身淌血,肚腹之間插著一把匕首!一旁高幾上的梅瓶都被打翻了,水灑了叔父一頭一臉。」 說話間,眾人來到了書廬。自從事發後,紀老頭就派了人看管此處,等閒不許進出。踏進里間,一股陰寒難聞的氣味撲來,很有幾分陰間地府的味道。 書廬十分開闊,一個角落被隔成淨房,另一頭隔出一間可供休憩的臥房,裡面還放有鋪蓋被褥,其餘便是一些簡單的家什,地上還一口空的大木箱子。比較醒目的是兩座高至屋頂的書架——說是書架,其實上面放的多是金木原石,雕刻好的成品,或半成品。其中一座書架已倒在地上,上面的東西都摔砸的亂七八糟。 巨大的南窗側旁擺放了一張巨大案幾,足有兩張條桌拼起來那麼大,上頭橫七豎八的堆著大大小小好幾把刻刀,另數把雕錐,銼刀,磨石,墨斗,細筆,還有許多金石竹木之物——想來這就是梁尚的工作臺了。 「就是那兒!」梁侗指著靠西的那面牆,地板和與裹絨的牆面還殘留著成片的黑紅色血漬,「我們沖進來時,尚叔父就垂頭靠在牆邊,雙膝屈起,身上直直的插著一柄短刀……呃,也可能是匕首,叔母癱坐在地上,驚顫不能言語。」 「……就這麼簡單。」少商聽完後,一時摸不清頭腦,「是不是曲夫人送古籍時與梁公子發生了爭執,然後失手錯殺了?」 梁侗苦笑道:「並非如此。昨日事情剛鬧起來時,老夫人差點要生吃了叔母……」 梁遐冷哼一聲:「母子連心,目睹兄長慘死,家母神魂欲滅,想要報仇雪恨也是人之常情。」 梁侗連忙告罪自己言辭不妥,繼續道:「可是夫子摸到尚叔父的屍首已經冰冷,便勸說老夫人,若真是适才叔母殺了叔父,怎麼可能屍身就冷成這樣了?」 「原來如此!」少商驚呼,「幸虧你家夫子有見識又機敏。」 「可要命的也在這裡!」梁侗哭喪著臉道,「從我們進家塾讀書開始,叔父的書廬統共開過兩次,都是叔母進去啊!」 少商張大了嘴,良久才道:「你們是不是看錯了啊?也許你們用心讀書,沒注意書廬這邊呢?」她專心讀書時就連頭都不愛抬一下。 梁侗喪著臉道:「今日原先的夫子生病沒來,我們原本是不用上課的。可是州牧大人遣了他的幕僚來坐席。幕僚夫子不愛說話,從頭至尾只讓我們自己讀書寫字。」 ——原來是自習課!梁州牧真是教育事業的鐵粉。 「再說了,就算我一人看漏了眼,難道二十幾位同窗都看漏了麼?尤其幕僚夫子坐的位置還是正對書廬門窗的,他也說,除了叔母沒見過旁人進書廬。」 少商無語了,不用這麼鐵證如山吧! 梁遐冷哼一聲:「事情到了這份上,蠢貨也能猜得出來。定是姒婦中午給兄長送飯時就殺了他,隨後她故作無事,待下午再來一回,假作發覺屍首——不過人算不如天算,誰知昨天一整日都無人進書廬,是以她無人可以栽贓!這真是罪證確鑿!」 「……那妾适才所說的也沒錯啊。」少商很堅強的繼續現實自己的智慧,「只不過不是『曲夫人送古籍時與梁公子發生了爭執然後失手錯殺郎婿』,而是『曲夫人送午膳時與梁公子發生了爭執然後失手錯殺郎婿』嘛!」看來命案是跑不了,不知能不能算作激情誤殺,博些同情分。 梁遐臉色鐵青,袁慎沉默不語,淩不疑定定的看著梁尚工作臺旁的一張小小食案,上面有吃了一半的飯菜。 「若只是誤殺,恐怕紀侯也不會到如今還在查問。」他將修長的身體緩緩彎下,撥了撥食案上的杯盞,「有杯無壺,有菜無酒……請問梁侗小友,這酒壺呢?」 梁侗一臉欽佩:「淩大人真是明察秋毫!不錯,這桌上原有一把酒壺的,之前誰也沒注意,可紀大人後來居然發覺酒裡有迷藥!然後,他就將這裡封了起來,還拿走了酒壺……」 梁遐猙獰著一張臉,怒道:「諸位都聽見了?那賤人連迷藥都用上了,這明明是蓄謀已久!曲氏謀殺親夫,罪不可恕,合該千刀萬剮!」 梁侗被嚇的後退兩步,忍不住輕輕抽泣:「叔母為人很好的,待我等遠房子弟從無半分輕視,時時贈衣施藥,噓寒問暖。自從她嫁過來,梁家貧寒旁支人家的日子都好過許多。那年我母親生了重病,還是叔母請了好醫工才救回一條性命!她學問又好,我們老夫子常說若叔母是男子,定能揚名天下。可是,可是……怎麼會……」 少商笑不出來了。 她看看淩不疑,淩不疑微不可查的朝她點點頭——她終於知道了梁州牧為何這麼為難。如果只是爭執誤殺,還能硬扯幾分緣由;可添了這麼一把迷藥,那就是蓄意殺人了! 少商不死心,又去問梁侗:「曲夫人送午膳離去時,臉上神情怎樣?是不是悲痛欲絕?」 梁侗遲疑道:「呃,我並未看到叔母的面龐。」 「……此話怎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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