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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一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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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妃性情明朗爽利,坐立起行,叫人見之生羨。可一人有一人的活法,我做不成她,她也做不成我。」皇后轉回頭,看向床尾處懸掛的一副絹帛。 「年幼時,我常看阿父阿母湊在一處詩文作伴,形影不離。我們宣氏原籍是個好地方,春日采薇,夏夜烤魚,秋有肥粟,冬雪瑩瑩。那時,我以為日子能這樣天長日久下去,卻不知外面已經亂相四起了。」 少商歎道:「娘娘是生在好人家了,家產豐厚,父母恩愛,長輩溫厚,又無須照管庶務。像我阿父阿母,就常說他們年少時天下就開始不太平了。」 「生於憂患死於安樂,總好過反過來。」皇后略自嘲的笑了笑。 「我不到十歲阿父就病故了,好在當年阿父將全副家產讓與叔父後……」 「什麼什麼!」少商原本滿心悵然的聽著,此刻陡然驚醒,「宣太公將全幅家產讓與娘娘的叔父了?!那什麼……我記得翟媼說太公是嫡長子呀……」這是什麼宅鬥操作! 皇后掩口輕笑,似乎覺得女孩這幅樣子尤其有趣:「你呀你,就跟奪了你的家產似的。這有什麼,孝悌乃為人之本。再說先父不善經營操持,只愛讀書交友,亡母也是一般性情,索性將家產讓與叔父,由他好好管理,豈不甚好?」 「那也不用讓出去呀,讓叔父大人管就好了嘛!」少商覺得心口發痛,決定待會去數數宣侯送的金銀財寶恢復一下情緒。 皇后正色道:「不在其位不謀其政。操持一份家業,管束宣氏一族幾百口,何其辛苦。讓有才幹的叔父殫精竭慮,費盡心血,然後父親坐享其成,這豈是仁義所為。」 少商無話可說了,「那……也行。那後來呢,宣太公過世了,娘娘的叔父待你們好嗎?」 皇后看到女孩關懷的目光,笑道:「你別老把人往壞處想,不論父親身前身後,叔父待我們都是一般的好。實則父親過世後,他還想將家產讓回給阿弟呢,還是阿母嚴詞婉拒,說不能墮了父親的名聲。」 「嗯,那樣大一筆家產說讓就讓了,宣太公的名聲自是好的不行。」對這種行為,少商也不知道該敬佩還是嘲諷。 「可天下終究是亂起來了。那些自稱英雄好漢的路過了,動輒勒索錢糧人丁。叔父左支右拙,僅能守成。舅父心疼阿母,就遣人將我們接過去了。」皇后幽幽歎道。 少商道:「是呀是呀,聽說那時還有索要人家美貌女兒的,說什麼結秦晉之好,將來給鄉老做靠山,呸,他們也配,真是可惡極了!阿父說,他聚集鄉勇練兵的最初因由,也只是為了保護鄉里不受侵害。」其實蕭主任那位當三老的爹當年也是這樣做的,可惜遇上歹毒的賊人,弄的身死家敗,還好有個厲害的女兒重振家業。 皇后看女孩一臉自豪的趴在床沿,一雙大眼亮晶晶的,便笑道:「程校尉端是條好漢,英雄了得。」 「哪裡哪裡,區區小事,不足掛齒!」少商傻笑著謙虛了幾句,追問道,「去了乾安王府之後呢,乾安王待娘娘一家好嗎?王府裡的其他人呢?」 皇后沉默片刻,滿目清悵:「這幾年,看著諸位皇子公主,我總想起以前的日子。舅父雖將我們護在羽翼下,可究竟是寄人籬下。然而我們一家三口彼此體貼,過的融洽滿足,無有不足。骨肉至親之間,有時連話都無需說,只要母親責備的看我們一眼,我和阿弟就羞愧的無地自容,自省過錯。」 少商似有所悟。 「……我記得,有一年,阿母大費周章托人從家鄉弄來些野菜肉脯——那是阿父在世時家裡常做的。我和阿弟歡喜極了,分做好幾頓才捨得吃完。阿弟還偷藏了一小塊在枕頭下,想日後拿出來孝敬阿母。誰知後來霉壞了,不能吃了,他還哭了許久。無論鄉里還是王府裡,無論阿母能不能為我們姐弟謀得什麼,我們都一樣的敬愛她,心疼她。」 「可你看看五公主,金羹銀蓴猶自不足。還有長公主,可比她妹妹聰明多了,在我面前恭謹守禮,可每每『孝敬』過後,總有幾樁提請。還有皇子們,生於宮闈長於權勢,稍稍長大些,就都有自己的心思了……」 「有時候,我都不知道他們到底是在孝敬我,還是在孝敬我手中的權勢,我的位置。」 少商靜靜看著皇后——難怪皇后總這樣不開心,在她內心深處,追求的是一種純粹的情感,像她父母一樣純粹的夫妻之情,像他們母子一樣純粹的親子關係。不論富貴貧賤,權勢榮辱,始終乾淨無瑕。 想起往事,皇后目中隱隱泛起水光,少商輕輕遞去一塊雪白的絹帕,輕聲道:「即便在王府中有些不如意,娘娘也從未抱怨過。」 「為何要抱怨,又不是王府刻意虧待我們。舅父姬妾眾多,舅母忙著周旋還來不及,她也是盡力了。」皇后接過絹帕,輕拭眼角。 「一路走來,我遇到的都是好人。阿父阿母是好人,叔父叔母是好人,舅父舅母也是好人,……陛下和越妃,更是好人。想想留在家鄉的幾位堂妹,再想想王府裡的外姊妹們,不是四散分離,不知死活,就是所嫁非人,倉皇度日。如今只剩下文修君一人,還得以時常相見。烽火連天的年月裡,能活命且不容易,我,我已是命最好的了……」 少商幫皇后捋捋鬢髮,輕輕抽出她背後的隱囊,服侍她緩緩躺平,低聲道:「娘娘,你別說了,過去的事越想越傷懷的。我以後我不會再說不懂事的話了……您歇歇吧。」 正因為皇后遇到的都是好人,幾十年來猶如置身溫軟的海綿中,是以從無機會養成尖利刻薄的性情,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 「不,你說的話,其實我自己也想過。」皇后側過身子,躺著看向少商,「我豔羨過越妃的性情。她總能旁若無人,自得其樂。前些年她和汝陽老王妃鬧的更凶,可不論當面說過多難聽的話,轉個身,她就能若無其事的說笑,把老王妃氣個半死,看的我好生解氣。」 「可我不成。我若和人撕破了臉皮,我就再難跟ta共處一室了。我若厭恨了一個人,我是一輩子都不願再見ta了。可是,我往往又下不了那樣決絕的心意……」 皇后幽幽道,「孝順父母,禮待尊長——哪怕是無權無勢的尊長,這麼簡單的道理,難道五公主的傅母,夫子,還有許多曾去勸她的人沒說嗎?能聽進去早聽進去了,聽不進去多說也無益。算了,這回圈地的事陛下已經有了處罰,等她回去就知道了。反正我說什麼,她也是陽奉陰違的……」 「适才你說四公主不情願留在宮裡,越妃難道不知。我覺得兒女大了,強留有什麼意思,可她不管這些,唉,其實這樣才活的痛快……」皇后聲音愈發低了。 少商看見皇后眼睛漸漸闔上了,端莊柔美的面龐滿是疲憊,心中生出幾分憐意——皇后要的是心甘情願,越妃卻是說不服你打也要將你打服,反正我兒女多,廢掉幾個也無妨。 這世間,總是心硬的人更能成事,心軟的人,不但往往一事無成,還容易落的滿身埋怨。若是以前的程少商,作為叢林法則的信奉者,她必然對皇后這種人嗤之以鼻。可就像皇后說的,一個人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評斷的,要自己去看,去想。 少商深知,這幾月來皇后是多麼耐心溫和的的包容自己。自己時不時出言無狀,暴躁,沒耐性,林林總總的許多不足,換個容嬤嬤都可以戳斷兩打鋼針了,換成越妃估計已被諷刺成篩子了。可自己在長秋宮一直過的很安全,很舒適。 少商拉來被褥給皇后蓋好,纖細的手指輕輕按壓其頭部,皇后閉著眼睛發出愜意的歎息,很快就沉沉的睡去了。 …… 次日一早,闔宮都忙碌起來,張燈結綵,驅蟲熏香,庖廚那片更是人行川流不息,爐灶煙氣如柱。駱濟通被皇后指派去盯牢五公主,大長秋曹成忙的腳不沾地,少商和翟媼上午陪著皇后接見了一堆前來賀壽的命婦貴妻。 從親王妃到公侯夫人,足足站滿了整間正殿,雖是嬌聲細氣,然齊聲賀壽的聲音仍可傳至半里開外,還收了一屋子大大小小的貴重禮物,翟媼指揮宦者搬動運送至內殿,少商則在旁搖著筆桿子將諸如海珠珊瑚樹犀角香玉玲瓏之類的珍稀一一記入賬冊。 她此時終於明白了皇后不願意大肆鋪張生辰的用意了。好吧,不鋪張她都抄的她眼花手酸了,若是鋪張一些,她估計得裝義肢了。 飽飽睡過午覺後,得知皇后被皇帝召去前殿接受幾位心腹朝臣的賀壽,少商與翟媼終於清閒下來,對坐著飲果露,吃點心,悠閒的說八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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