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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五


  當然,程家小娘子一開始並不是人家的未婚妻,根據适才詢問養子扈從得知,他與程氏之前已見過數次了——萬家初見,東郡救命,滑縣郊外的駐蹕別院再會,哦,城門外又匆匆見過一面,然後就是今日。

  皇帝心思慎敏,迅速得出兩個結論。

  其一,淩不疑在獵屋時就存了心意,誰知樓程兩家就跟著了火似的,動作如此之快,等他回過頭去得知心上人已定下了婚約,至此死心,不再強求。

  其二,淩不疑的確是將樓家小兒看做小兄弟,自也將程氏看做手足之妻,這才多加關照,此外並無旁的曖昧之意。

  淩不疑自然說的風光月霽,可真相到底是哪樣呢?皇帝起身,煩悶的在寢帳內來回踱步,自己也不知道該希望趨向於哪個結論。

  若是前者,難道叫人家趕緊退了親事好成全淩不疑?!樓程兩家畢竟正式定親了,即便是君主也不能做出輕侮臣子之事。可若是後者……皇帝重重歎了一口氣,那還不如去糾纏人家未婚妻呢,至少養子不用做游魂了,他也知道該從哪裡下嘴了。

  在帳內持卷讀書的皇后,靜靜看了皇帝好一會兒,笑道:「陛下今日是怎麼了?可是困于軍國大事?」

  「不是,是子晟受傷了。」皇帝口風很緊,「對了,皇后可記得程家那位小娘子?」

  皇后秀眉一揚,笑道:「怎麼不記得,阿姈前後跟我告狀數次,說那小女娘粗鄙刻薄,品性不佳,字都不認識幾個。」

  「阿姈的話只能信一半,好端端的到你跟前說壞話,難道教養就好了。」皇帝揮揮衣袖,坐到皇后身旁,「朕記得樓太僕曾與朕誇耀,那程小娘子說過什麼『滿眼荒蕪才能成就一番大好作為』,可見雖不通文墨,倒頗有氣魄!」

  皇后點點頭:「這倒是。我已訓斥過阿姈了,程校尉夫婦為國盡忠,不得已才拋下女兒,致使程小娘子缺了教養,怎能因此譏諷。前陣子陛下不是給兩家下旨賜婚了麼?」

  皇帝被噎了一下。

  皇后側頭回憶片刻,又道:「當時陛下還說程校尉德才兼備,可惜門第單薄了些,不過樓家么兒自己喜歡那小娘子,比什麼都要緊。」

  皇帝撚著鬍鬚,悶聲道:「……黃口小兒,哪裡知道什麼是喜歡了。」

  皇后覺得皇帝今晚說話顛三倒四的,究竟是要贊成人家小兒女兩情相悅,還是要反對他們自定終身或者門第不配呢。她放下竹簡卷:「陛下,您心裡有事?」

  皇帝長歎一口氣,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怎樣,只能道:「……子晟不肯在宮裡養傷,一定要回自己那兒,早知當初就不賜他府邸了!」

  「……陛下可以將子晟召進宮來。」皇后忍著笑意,依舊端莊溫雅。

  誰知皇帝卻搖搖頭,繼續今夜顛三倒四的語言風格:「子晟在自己府裡也好——」這樣才有人能上門致謝,如果那小女娘懂道理的話。

  ……

  少商當然很懂道理,她不但上門致謝,還一口氣致了三次謝!

  頭一日,即從塗高山回都城的次日,少商就讓僕從拉上滿滿一車重禮,並邀上樓垚,打算一起去向淩不疑道謝,誰知臨出門前,樓太僕特意告了假一道跟來了。

  淩不疑的府邸與宮城只有一坊之隔,據說原是前朝某親王的王府,華麗,高闊,簷飛柱升,屋舍猶如龍騰雲鳳展翅,然而卻空曠冷清的難以置信。從大門進去,直至三進後的主居室,除了經過的兩隊整齊嚴肅的巡宅侍衛,少商居然沒看見一個僕婦侍婢。

  與其說這是權貴官邸,不如說是一座軍營。

  比宅邸更清冷的是探病的氣氛。

  少商和樓垚十分熱情,樓太僕也很誠摯,然而淩不疑仿佛有一種神奇的本事,不論人家起什麼頭,他兩句就能將話題聊死,過不多久三人只好退了出來。

  樓垚想淩家兄長一定是傷病不輕,應該讓人好好休息。

  樓太僕松了口氣,心道:觀淩不疑那副冷冰冰的樣子,應對侄兒的未婚妻無甚想法。

  少商卻察覺出淩不疑禮貌而冷淡面容下的不悅,心想人家搞不好是想跟自己說雁回塔的事,結果樓家叔侄在側不好開口。

  第二日,少商就從親爹庫房裡搜了幾罐傷藥,打算再去探病,誰知程老爹和蕭夫人硬要跟著去,少商無奈,只好與父母一道出發。

  淩不疑這回稍微熱絡了些,不過只有這點差別——

  「幸虧兄長您路過,不然少商就摔下山崖去了。」「嗯,我若不在,少商就死了。」

  「幸虧淩大人路過,不然小女就摔下山崖去了。」「我若不在,令嬡該如何是好。」

  某理科女生蓋特不到這種古老的談話藝術,只能在旁一徑的呆笑,程氏夫婦卻神色複雜。很快,這天再度聊不下去了,一家三口就這麼回家去了。

  到了第三日,毅力驚人的少商又欲前往淩府,這回蕭夫人直接派了三子少宮貼身跟隨女兒。少商在路上幾次想甩掉他,程少宮直截了當道:「嫋嫋你省省,阿母說了,你要嫁人了,為防瓜田李下,不許你和淩大人走太近!」

  少商歎息:為什麼沒人相信她和淩不疑是純潔的呢。

  正當少商以為這趟探病也要打水漂時,卻發現今日淩府熱鬧異常,門前停滿了駿馬寶車,平日裡冰窖般的庭院滿是侍衛和隨從。

  親自為少商開大門的是滿面笑容的梁邱飛少年,他似乎對少商有胞兄相隨毫不驚訝,還熱心的告知:「今日太子殿下領了幾位貴客來探望我家大人,正在前院宴飲呢。」

  儲君都來了,自不能繞過去當沒看見,兩兄妹趕緊到前院正廳拜見,抬眼間少商居然看見袁慎也在其中,不由得愣了神。袁慎身著月白儒袍,滿身的斯文俊秀,朝她遙遙笑了下。

  當今太子生的甚是慈善,團團的一張臉下蓄了一排短須,見程家兄妹當庭拜倒,連忙虛扶請起,還誇了程始兩句『公忠體國,勇毅過人』的通用話。

  程少宮素日再頑皮,也不過十四歲的少年,此時見到儲君激動的不行,連話都說不順暢,才結巴了兩句「殿下,臣臣……」,旁邊的一位華服公子就噗嗤笑了出來。

  兄妹倆望去,竟是那日在樓家見過的班小侯。班小侯一笑出來,立刻歉意的拱手道:「失禮失禮,程三公子別見怪,我自小愛笑,不是沖你來的。」

  程少宮也不生氣,笑道:「無妨,換做我也是要笑的。」此時緊張過去了,他再度恢復自然灑脫之意。

  袁慎看了從進來就低頭端坐下方的纖瘦女孩一眼,笑道:「太子殿下今日有耳福了,這位程三公子擅于吹塤,我曾聽友人誇過數次,直道乃有古君子之風。」

  太子見程少宮豁達和悅,俊秀文雅,又聽袁慎這般褒獎,心中生了幾分喜愛,笑道:「甚好甚好,少宮你也入席罷,與我等一道暢飲。」

  程少宮心中十分願意,卻為難道:「今日臣是陪幼妹來向淩大人謝過救命之恩的。」

  太子和氣的笑著:「子晟有傷,不能飲酒,正在後間歇息,讓女公子自行去道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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