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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平心而論,今上並非嚴苛的君主,若是情有可原,誤了禦宴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於是皇帝抬抬手饒過了那幾個倒霉斷腿的,其餘各有處罰:醉酒儒生趕出太學;賭錢貴婦每人罰錢三萬,褫奪誥命,其郎婿各降官秩兩百石;至於那兩對野鴛鴦麼……一對是使君有婦的中山侯和新寡的成侯夫人,一對是虎賁田郎官之子和太學裡的歐陽博士之女。

  皇帝素性清正,當即不悅道:「朕本不願理睬這等風月之事,可成侯幾月前才戰死沙場,其婦就算要改嫁,然在孝期與有家室之人行淫,一來可見全無夫妻恩義,二來辱沒亡夫英明。當罰!」

  說完,就敕令將成侯夫人逐出都城,發還娘家,一應夫家財帛均不得分領,中山侯則直接抹成一張白板,奪爵撤官並逐回原籍自省。

  群臣見皇帝神情怫然,俱停了推杯換盞和嬉笑閒聊,安靜的坐在席間以待君主發落,此時田郎官和歐陽博士已跪倒在禦帳中央,不住磕頭請罪。前者稱辯『小兒女不懂事迷路,並非有意輕慢禦宴』,後者卻漲紅了臉硬咬『吾女已許配人家,都是田家豎子引誘』!

  坐在禦帳角落的程始惴惴不安,赴宴前蕭夫人派人來告訴他女兒至今未歸,他還以為女兒和樓垚私會遊玩去了,結果适才進帳前見樓垚好端端的坐在外面勳貴子弟的席位上。

  其實皇帝哪有閑功夫管個中等武將家的女孩來沒來赴宴,那三個貴婦也是賭錢的陣仗鬧太大才被人發覺,而成侯夫人和歐陽娘子是在衛士搜尋中山侯和田公子時被捎帶上的。

  程始小心的望了對面的樓太僕一眼,心中叨叨著祈求西方昆侖聖母和東方元始天尊,保佑女兒千萬莫要撞上這風口浪尖。

  田郎官和歐陽博士此時已漲紅了臉,互扯著衣襟爭吵起來,皇帝正要開口發落時,一名小黃門忽然匆匆進帳,在御座前低頭輕聲稟報了兩句。

  眾臣不知那小黃門說了什麼,只見皇帝的臉上竟有幾分訝然,目光還往帳內角落的幾桌席面射去。五皇子離得近,隱約聽見了個『淩』字,賤格發作,趕忙道:「父皇,說起來,十一郎今日不是來了麼,怎麼到此時都沒赴宴呀?」

  皇帝沉沉看了他一眼,道:「今日進山行獵的一干豎子,每人去廷尉處領十鞭,冀州北邊不是還亂著麼,將他們發送過去效力,有功才能回返。」

  二皇子哀嚎一聲:「父皇?!您,您三思呀……」那些伴當都是他日常結交的朝臣子侄,這一下子可破了他數年之功喲。

  皇帝紋絲不動,繼續道:「二皇子約束左右不力,和五皇子一道也去領十鞭子。」

  五皇子正在得意微笑,忽聞此言,呆道:「父,父皇,您您是不是說錯了……?」

  皇帝懶得理這兩個活寶,低聲吩咐那小黃門將人領到一旁的偏帳,然後離席往後走去,眾臣和皇子們也起身拱手相送。皇帝才走幾步又駐足,回頭道:「程校尉,你隨朕來!」

  眾臣的目光瞬時齊刷刷的射了過去,程始哪怕天縱奇才也想不明白這高深莫測的聖意,此時也只能頂著灼灼目光,縮著脖子上前隨駕離開。

  待皇帝離去之後,帳中猶如蜜蜂嗡嗡一般吵雜起來——

  「怎麼了,出了什麼事?」

  「我适才聽外頭的侍衛說,十一郎回來啦!」

  「回來就回來,陛下為何變了臉色,陛下總不會治十一郎的罪!」

  「聽說十一郎受了些傷,被人扶著回來了。」

  「甚麼?!何人能傷到十一郎!扶著回來的,想來傷的不輕呀!」

  這些話程始統統聽不見,他實在不知皇帝為何單獨召他,心裡想著自家女兒就算遲到宴席也不至於引起這麼高規格的關注,他亦步亦趨的跟著皇帝,心裡不住盤算近來朝堂之事,皇帝忽開口道:「程卿,你膝下有幾個兒女。」神色十分和悅。

  程始呆了下,機械的回答:「臣有四子一女。」

  皇帝頓了下腳步,皺眉道:「只有一女?」

  程始心裡打鼓,茫然不知所措:「是。臣只有一個女兒。」

  皇帝皺著眉頭:「已許配了樓太僕的侄兒?」

  「正是。」程始心道,陛下您不是還給我家頒旨賜婚了嗎。

  皇帝看起來一點也不和悅了:「卿怎麼只有一女?!」言下之意似乎很不滿意。

  程始一頭霧水。只生一個女兒也有錯?!

  其實适才那小黃門只低聲說了一句話——「淩大人左臂受傷,被程校尉家的女公子扶著回來了。」

  皇帝覺得這短短一句中,簡直每個字透著詭異。

  首先,自己養子是什麼人他會不知道嗎?傷了手臂又不是傷了腿,為何要人扶著?就算是傷了腿,當年他三刀六個洞還能直挺挺的從涼州走回都城,且不露半分痕跡。

  其次,還是個小女娘扶著回來的!哪怕今日祭祀山神,忽然顯出個靈仙來唱支小曲,都不會更讓皇帝吃驚了。

  當初有人讒言淩不疑不近女色是因為好龍陽,他嘴裡怒斥枉言,心裡卻七上八下的,嚇的兩宿沒睡好。直到後來不知哪個不長眼的給養子送了幾個顏色姣好的僮兒,被狠狠打將出去,他才放下一顆心。

  穿過十來尺的營地,來到一座略小的金頂禦帳之中,未等小黃門掀開帳簾,皇帝就聽見裡面有個溫柔軟糯的少女在哭,自家那位孤僻聞名的養子正在低聲勸慰。

  皇帝歎口氣,叫小黃門通報後大步進去,後面跟著臉色發白的程始,他也聽見了。

  進帳後,只見淩不疑坐在火爐旁,正由侍醫以木制板條固定左臂然後包紮,旁邊跪坐著一個小小女孩,雖然哭的臉如花貓一般,但仍舊看得出容貌嬌美,稚氣荏弱,玉雪堆成一般。

  ——所以,養子其實喜歡的是這一款?皇帝暗忖,難道以前沒人送過這樣的美姬。不會呀,從養子十五歲開始,應該花紅柳綠各色各型都送過了呀。

  「阿父……」少商扯扯程始的衣擺,眼淚朦朧,好不可憐。

  程始心知女兒的安危不會有事,有事的怕是女兒是姻緣,當下低聲道:「陛下問什麼,你就說什麼。」

  少商點點頭——按照兩人套好的說辭,她騎馬至山崖,因想攀折崖邊鮮花,不小心滑了下去,幸虧吊在了山崖邊的那棵歪脖子樹上,幸好淩不疑此時經過,聽見呼救聲趕來,扯她上來時折斷了左小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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