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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第44章

  停靈數日,方到第四日皇帝的諭旨就到了。

  先是華詞嘉獎老程縣令『廣善大義,與生民恩眾,名施於後世,天下之賢大夫競稱也也』,不等跪在下面的少商腹誹,那黃門立刻宣讀乾貨:追封老程縣令為二等關內侯,待其長孫加冠後襲爵並授官秩六百石,另賜錢萬貫。

  見侄女聽的半懂不懂,桑氏連忙在她耳邊解釋:就是等老程大人的孫兒成年,可自動獲得六百石官秩這個層級的官職。至於是要職還是閒職,就要看那孩兒自己的本事了——這已經是十分豐厚的嘉獎了。

  少商吐了口鬱氣,心想這皇帝還算上道。真要算起來,若非皇帝心慈手軟,沒有當機立斷解決反賊,滑縣和程府怎會遇上這場血腥的劫難!

  陪著一道來宣旨的還有桑氏的兄長桑宇,程老夫人領著兩個孫兒躬身謝過皇恩,然後叫程止夫婦陪著桑宇去側堂說話。加上少商,四人團團圍著炭盆坐下,因在老程縣令靈堂旁,也不好大吃大喝,程止只能給妻兄奉上一碗熱騰騰的蜜糖漿水。

  桑家兄妹生的甚是相似,都是路人長相,不過桑宇到底是收徒立門多年,身上多了幾分詩書厚重的氣派。他捧著杯盞沒喝,先問妹妹傷勢。

  桑氏笑道:「這幾日吃好睡好,又日日換藥,好很多了。都是皮肉傷,又沒傷著筋骨。」

  桑宇鬆口氣,又給眾人帶來第二條消息,說是皇帝令程止暫代滑縣縣令,安撫百姓,消禍鄉里;估計明後日上諭就到了。

  少商一邊暗罵叔父好狗運,一邊禮貌的問道:「桑夫子呀,為何這道上諭今日不一起發過來?」這一路程止夫婦宴請名士儒生,她都是這樣作陪,間或搭上兩句。

  桑宇早從家書中得知妹妹甚愛程家長房的女兒,此時見女孩果然眉目殊麗,神采毓然,又想妹妹傷後多虧她小小女孩細心照料,心中早生親近,便笑道:「陛下仁慈,為怕老縣令的家人觸景傷情,特意晚一二日再發諭。」

  少商無語,她不曾想至尊天子居然是這樣溫厚體貼的性子。

  桑氏看她愣愣的模樣,笑著對兄長道:「她呀,前幾日還和我埋怨陛下不夠心狠手辣,早些除了那樊昌不就什麼事都沒了麼?」

  少商驚的『哎呀』了一聲,不滿的撓了桑氏腰上一把,桑氏反手去刮她小鼻子。

  桑宇搖搖頭,歎道:「如今做這般想的大約不在少數,可世人如何知道陛下的難處。那樊逆從龍之功不小,除了脾氣暴烈些,旁的也沒什麼。謀反行跡未露前,只憑風聞就拿下他……這,這個……」他撫了撫頷下五縷文士須,又道,「再說了,從來共患難易,同富貴難。當初高祖皇帝誅殺不少功臣,如今外面都說陛下也會有樣學樣,未避免人心不穩……咳咳……」

  少商暗暗點頭,這樣說來還有幾分道理。

  想罷此事,她清脆道:「叔父,我去前頭靈堂替你守著。你們和桑夫子好好說話,不著急啊。」說著起身出去,走到一半又回頭道,「桑夫子,我吩咐庖廚熬制了蔥葉山菇醬肉羹,叔父不能吃,我們和叔母澆在熱噴噴的麥飯上吃啊。」

  程止本來心情沉鬱,此時也不免拍著地板,笑駡道:「你這孩兒,就是再瞧自家叔父不順眼,也不要逢人就擺出來嘛!」

  少商立刻懟道:「昨晚我還用骨頭熬湯給你煮湯餅呢!」

  「那不是程老夫人吩咐你多煮一碗的嗎!」程止想起來就氣,「不然你只打算煮給他們祖孫三人!我白疼你一場了!」

  少商氣急:「叔父是大蠢蠹,老夫人發話了你才能好好吃呀!哼,今晚沒你的湯餅了!」說著跺腳憤然而去,程止在後面瞪眼吹鬍子,桑家兄妹皆笑倒在枰座上。

  待女孩走出門外,桑宇拭去眼角笑出來的淚,對妹妹道:「你這侄女倒伶俐乖巧,討人喜歡。」又轉頭對妹婿道:「這縣城還好,可縣外的鄉里受罪不小,你要勤勉周全些,說不定能補上這縣令之職。」

  誰知程止卻搖搖頭,低低道:「勤勉周全是自然的,不然也對不住九泉之下的老大人。不過這缺我還是不補了。待來年這裡好了,我要讓兄長另尋地方。」

  桑宇皺眉,正要表示不贊成,桑氏連忙搶過,柔聲道:「我和子容的意思一樣。若非我們一路逍遙散漫,而是早幾日到了縣城,子容怕也得出城殺賊,生死難蔔。如今老大人以身殉義,我們卻好好的,子容若補上這缺,以後難免被有心人非議,說輕浮自在的反有福,盡忠職守的卻遭了殃。」

  桑宇撫胡,思索片刻後道:「這麼說也對。去哪裡你們別擔心,我知道數個小縣可補缺縣令,唉……就是不如這裡富庶安泰了。」

  隨著皇帝逐一碾平群雄,收服諸地,其實需要地方官之處不少。但同樣是縣城,有如清縣滑縣這樣上萬戶的繁饒大縣,也有只幾百上千戶的貧瘠小縣,去那裡就是做縣令也不如在滑縣做縣丞來的舒坦有油水。

  「無妨。」程止認真道,「我也該學著自己頂門立戶了,像老大人一樣庇護一方百姓。就是……」他看向桑氏,「要不你回都城去,我自己上任。」

  桑氏在丈夫腰上用力擰了一把,瞪眼道:「要回去你自己回去,把官印給我,我替你去上任!早些年我跟著兄長哪裡沒去過,用得著你來憐香惜玉!」

  程止哎喲一聲捂住腰,怒道:「婦道人家知道什麼,我是為了你好!」

  「行了!」看見這種場面,桑宇一陣頭痛,「哪裡就到了這個地步,我難道會給子容找個窮山惡水滿地刁民的地方?!程將軍也不會答應!何況,總得等陛下巡完兗州,再巡完青州,等回了都城才能正式授官罷。」

  苦口婆心說完這通,他越想越氣,指著妹妹的鼻子,大聲道,「你,給我養好腿傷,不然哪兒也別想去!」又指著妹婿,「你,給你我保重身子,別弄的形銷骨立的!不然給我回白鹿山替阿父校書去!」

  吼完這頓,見那對夫妻小心翼翼不敢造次的模樣,受人景仰的桑夫子終覺得舒服多了,長出一口氣後,他道:「去,吩咐令姪把晚膳也預備好,我明早再回陛下那兒。」

  桑氏抬頭,奇道:「咦?不是說過幾日陛下就要拔營去山陽郡了麼,兄長不立刻回去收拾行囊?」

  桑宇無奈道:「這兩天陛下正發脾氣呢,我要躲著點,行囊已讓僮兒收拾了。」

  程止也覺得奇怪:「陛下是憤慨樊逆謀反之事麼?」驟亂時不見皇帝生氣,現在樊昌及其附逆的一干人頭都掛起來曬乾幹了,怎麼才生起氣來。

  「哪是為了這個。」桑宇捏著鬍子,苦笑道,「前兩日,樊昌和那幾個挑唆謀逆的混賬,被十一郎追上後盡數擒殺了。這原是好事……」他頓了頓,「誰知十一郎在御前回稟時一頭栽倒,陛下這才知道他已受傷數日,卻始終隱瞞不報,硬撐著追擊逆賊。如今高燒臥病,昏迷不醒……呃,不對,我出來時人已經醒了。」

  程止和桑氏互看一眼,桑氏笑道:「既然人醒了,陛下還發什麼脾氣?」

  桑宇又氣又笑,道:「陛下在十一郎病榻前來來回回的走,反反復複的說,叫他趕緊成親生子,不然死了也沒人送終!」

  「十一郎不肯?」程止道。

  「廢話!他肯的話陛下還發什麼脾氣!」桑宇無力道,「後來逼急了,十一郎就說,願如他舅父那樣娶到知心相愛之人,不願像他父母,怨恨厭憎半生。」

  程止拍手笑道:「這話一說出來,陛下必是沒招了。」

  桑宇沒好氣道:「他說不說這話,陛下都拿他沒辦法!四年前裕昌郡主要改嫁給他,陛下本想壓他完婚,結果他獨騎跑去了西北,偏巧遇上胡人犯邊,險些把命送在那裡!那之後陛下哪還敢硬來!陛下不能朝十一郎發脾氣,還不得把氣撒到旁人頭上?!」

  程止忍不住道:「陛下憐十一郎坎坷不易,撫養他如親子一般。其實他若實在不願成親,不妨先納妾生子?」其實成不成親不重要,重點是先生孩子。

  桑宇一口飲盡糖水,道:「姬妾,哼哼,你以為陛下沒賜?旁人沒贈?不過十一郎也是古怪,那些姬妾來來去去,竟無一人服侍長久的,更別說子嗣了。唉,算啦算啦,等陪陛下巡完青州我就回白鹿山,伴駕的日子真不自在!」

  桑氏所有所思,不置一詞,此後也沒提及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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