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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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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止還十分貼心的想到李家人也在擔憂,便熱情勸父子倆儘早快馬回鄉,反正現在程府家將加上師兄借來的護衛兵卒,自保到滑縣足以。父子欣然同意。 不過勸退黑甲軍時程止踢到了鐵板,張擅表示『軍令不可違』,非要親眼看見他們進滑縣才算完成任務。 於是,接下來半日,程止就沒出過桑氏的馬車,連阿苧等人都被趕出來了,什麼端茶餵飯換藥包紮全都一手包了。 少商板著臉瞪著眼,一言不發,心裡怒駡一百遍MMP,看在豬蹄叔父雖然腦子不好但對桑氏確是真愛的份上,她也老老實實的繼續暫代家主統領車隊。 臨到滑縣城門前,張擅一板一眼的上前拱手告辭,並且堅決的辭謝了少商從叔父箱籠裡搜出來的兩盒金錠,還道:「女公子若要恩謝,不妨來日親自謝過我家少主公。」 少商僵硬著臉頰微笑:「正是,正是……」這裡有兩個問題。第一,捧著兩盒金子去打賞淩不疑,這麼驚悚的行為她想都不敢想。第二,她好希望不要再見淩不疑了。 程止在滑縣駐守多年,看守城門的兵卒一眼認出相熟的程府護衛和僕婦,當即開門迎接。 隨著城門緩緩洞開,撲眼而來的就是漫天白皤,路上行人也多披麻戴孝,一旁開啟城門的小卒猶自抹淚,垂頭喃喃著:「小程大人,您終於回來啦……」 少商再遲鈍也察覺出不對了,連忙將車裡還在你儂我儂的叔父揪了出來。 程止站在城門口,愣愣的看向滿街的身著孝衣的百姓,甚至臨街還有打造棺木的。他茫然了片刻,醒過神來吩咐妻子慢慢走,自己趕緊翻身上馬往縣衙奔去,少商連忙策馬跟上。 拐過兩道街口,高大素淨的四進縣衙大院就佇立在叔侄二人眼前,新鋪的青石臺階整潔如昔,然而門前屋頂上也掛著許多白色招魂幡,隨風飄動如大雪紛飛。 叔姪倆都傻了。 程止想:壞了,因來出來找人匆忙,根本沒向師兄詢問滑縣如何了。 少商想:淩不疑不是說滑縣無恙嗎,難道他也是個騙紙?! 待到衙吏出來看見程止,當即一個撲身跪倒痛哭流涕,反反復複也是那句話:「小程大人您終於來了,來了……」再加上一句,「老程大人過世了……!」 程止眼前發黑,身子一晃,眼看就要暈倒,少商連忙去扶住這不大靠譜的叔父。誰知程止不肯被她扶,伏縣衙臺階上不肯起來,失聲痛哭。 滑縣縣令也姓程,不過與少商家不同的是,人家是河南豪族出身。程縣令年近六十,為人溫文爾雅,與其說是一名官僚,更像是不捨得責罰學生的和藹夫子。 同僚數年,老程大人素日待程止這個自己同姓的下屬有如親兒,日常公務更是手把手的教導。其實老程縣令身體一直不好,若非亂世中程家子弟折損太多,如今家族在官場上青黃不接,他也不必一把年紀還受召出仕。 老人家酒後常愛叨叨:再兩年我就致仕啦,總算可以回家品酒讀書,消遣風雅了…… 這時程止就會在旁笑道:這話您說了有十八遍了,好歹再多擔待幾年,回頭來個厲害的縣令,我可吃不消! 三日前,叛賊驟然發難,皇帝駐蹕之處自是早有準備,未受波及,但未料窮寇散兵非但沒有死心投降,還在有心人的煽動下四散劫掠而去。其中一支異常兇猛的賊匪就撲向了鄰近且富庶的滑縣。 數年太平歲月,民眾多已放下警惕,總算老程縣令反應快,趕忙緊閉城門,令兵卒和城中壯丁大戶前來助戰守城。滑縣雖守兵不多,但好在這幾年修繕城防十分穩固,賊匪一時攻之不破。城中民眾有厚重的城牆護著,可城外鄉野的百姓卻沒有,猝不及防之下,縣城周圍兩處鄉里死傷慘重。 於是,古代戰史上最常見也最悲慘的一幕以縮小N倍的形式出現了。 賊匪驅趕著從鄉里捉來的老弱婦孺到城門下,要挾老程縣令開城門,否則就開殺,說著就挑了個猶自啼哭嬰兒在槍尖上給城門上眾人看看。 城內是老程大人治下百姓,城外幾處鄉野也是,平日收稅分攤徭役時沒忘了了他們,此時怎能捨棄他們。老程縣令當下便訣別老妻和幼孫(兒子早亡),率領家將和一半兵卒,另加城中自願的壯丁,出城迎戰。 離開前,白髮蒼蒼的老人家厲聲下命,要城門小吏在他們離開後將門栓放下,以銅汁焊死,不全殲匪賊不得開城! 其實,眾人都知道敵我懸殊,這點人馬哪裡殺得過悍匪,老縣令也知道,他不過是想著殺亂匪軍,好叫那些被擄來的民眾逃跑。殺鬥半日,被挾持的民眾果然四散逃跑,然城中出戰的隊伍也死傷過半,眼看要全軍覆沒,救兵來了。 皇帝麾下的虎賁就分成數隊盡出剿匪,其中兩支聞訊趕來滑縣,將這支悍匪擊殺大半後,餘下賊人四散而逃。城門上眾人見狀,哭著砸開焊死的城門門栓,也怎麼找不到老縣令的身影,隨後檢點戰場,才發現老人缺了一邊臂膀的屍首。 桑氏聞訊,不顧腿傷蹣跚著趕來縣衙,跪到老程大人靈前痛哭不止;程止已換上了素衣,淚水被寒風結在臉上,執意要為這位待親長般的老人守靈。少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很自覺的去外面找了條白布纏在腰上,也一同跪到靈前。 滿府的嘶啞哭聲中,滿身縞素的程老夫人卻微微而笑,朝程止道,「能避過亂世,活到這個歲數,我們也不算委屈了。吾兒死的早,大人早將你看做親兒,你就在靈前陪他三日。三日過後,不可再做這般小兒女之態,縣裡還有許多事要你做。」 程止哭的聲嘶力竭,已說不出聲音,過了好半晌,才麻木的點點頭。 老夫人又朝桑氏,溫言道:「我和他頭髮都白了,也算是白頭偕老了。盼著你和子容將來也有我們這樣的運氣,恩愛一生,矢志不渝。你身上有傷,不要這樣磋磨自己。」說著就叫身邊的僕婦硬架著桑氏去養傷。 當夜宿在縣衙後宅,少商蹲在床邊替桑氏換藥包紮,忍不住道:「老縣令都這麼大年紀了,為何還要出城行險,叫家將和城門將士去不行嗎?不一樣是恪盡職守了嗎。他這麼大年紀了,我想陛下不會責怪他的。」 「這不是為了皇帝。」桑氏哭的兩眼通紅,隔了半晌才鄭重道,「陛下是不會責怪,可各家各族都看著,眾目昭昭,沒了這份志氣,河南程氏的子弟如何有臉入朝爭官?」 看少商被嚇的不敢說話,桑氏自覺語氣太重,撫著女孩的頭髮,溫言道:「我們出身世家豪族的,原就應比庶民強些。逢敵先上陣,遇難自當先,不然憑什麼身居高位,受庶民供養。倘若只求苟全,如何對得起祖先墳塋!」 少商囁嚅了幾下:「……我們程家,還不是世家豪族呢。」 桑氏哂然一笑:「以後興許會是的。從你阿父和叔父這代起,每代子孫都奮勇當先勤力不怠的話。我們死後,會在祠堂上立起高高的牌位,讓後世子孫敬仰,延綿流長。程老大人是為救百姓而死,捨生取義,大賢也。這是死得其所。」 少商再說不出話來。 在她那個年代,有許多作品都是抨擊世家豪族如何顢頇迂腐,如何拖時代後腿,如何偏安一地妥協綏靖。多少皇帝的政績之一,都是摧毀世家力量,粉碎豪族勢力。 但這個時代的世家子弟卻是熱血猶在,刀劍在側,海疆雪域我自獨行。 同時,她也第一次認識到什麼是家族。如果她受了程家的庇護,享受了這份安樂衣食,那她就算不能為程家爭光添彩,也絕不能給家門抹黑。比如肆意放縱,投敵叛國什麼的。 她幽幽歎了口氣,在這年代好好活著可真不容易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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