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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


  古代的正旦更多是一種儀式性活動,敬告神靈求保佑,祭奠祖先繼續求保佑,然後就是看看驅儺舞,聽聽外面鑼鼓響亮在驅趕邪穢,再宰些牲口來搞搞迷信活動,最後自然是必不可免的家庭盛宴。程家眾人不分男女,按老少而置座,依次向程母敬獻椒柏酒,然後一齊舉觴向老婦祝賀長壽康健。

  程家三兄弟想到不久後就又要手足分離,各奔前程,便聚到程母席前你來我往的敬酒,逗的程母哈哈大笑。蕭夫人辛苦多日,被桑氏勸的多飲了些,映的面頰緋紅嬌豔,心中高興,便指著這兒道『這是姎姎佈置的』,又指著那兒道『那是姎姎安排的』,引的家宴上眾人齊誇程姎賢良聰慧。

  旁人就罷了,程詠素來心細,察覺有異,待宴罷後急步趕至蕭夫人跟前,拱手問『阿母為何只教姎姎這些,卻不教嫋嫋』。

  蕭夫人面色如常,笑道:「嫋嫋連字都不識得幾個,是能看懂族譜還是能朗讀花冊?何況做事之前先明理,好歹先讀幾卷聖賢書罷。凡事不能一蹴而就,須得循序漸進。」

  程詠至孝,雖依然隱隱覺得不妥,卻不好多問了,只是心中更加憐惜幼妹童年坎坷,不能如尋常官宦人家的女公子一般受到應有的教養。

  想了半天,他將自己用了多年的那張麒麟四首紫檀漆紋書案收拾出來——這還是他十一歲那年讀書小成夫子贈與他的,吩咐隨從清理一下捆好了明日給少商送去,算是給幼妹的新年禮物,鼓勵她好好讀書識字。自己先用舊書案應付應付,回頭再找人打造一張新的。

  手足情意如此拳拳,哪怕是少商這樣的小沒良心也是動容的,她知道古代讀書人,別說多年用慣的書案了,哪怕一筆一硯一片書簡都是不許別人輕易動的。

  不過少商也想不到,自己和蕭夫人的第一場大型口頭鬥毆居然就是因為這張書案。

  ▼第18章

  正旦次日,諸事皆宜,包括吵架。

  事發之時,少商正在寫字。她寫一撇看看字帖,畫一捺再看看字帖,累的額頭隱隱冒汗。這些日子她已察覺出這些文字似乎還更接近於象形文字,每個字都好像一副小小的簡筆劃。『水』就是彎彎曲曲的幾條線,好像水流,『河』就是水旁邊有屋舍山林,『吃』就是唇喉形狀的線條前有一個小碗在往裡湊。

  她放下筆,翻翻案旁的木簡片,這是前幾日程頌從坊間給她帶來的民間趣味故事,每片寬約三寸長四五寸,面上不甚平整,邊上還有小毛刺——坊間平民用的自然不如府內的竹簡打磨光滑。誰知少商卻越看越喜歡,因為這上面的字她幾乎認識95%以上。

  以及,她心裡有點數了。

  諸如字帖,典籍,族譜,甚至士人大夫儒生之間,大多還用著前一種圖畫般的文字;但在民間流傳甚至小吏辦事時,後一種她熟悉的字體已經大大流行開了。而這種字體,哪怕相隔數個時空,估計全國人民都能自動轉換無礙。不過,她還是得認真學習前一種文字的,畢竟閱讀相關資料文獻用得著。

  少商歎口氣,提起筆繼續在竹簡上描著,一旁的阿苧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她,同時在火爐旁一片一片烤著竹簡。這時代通用的書寫載體有布匹,絲帛,錦緞,甚至銅器,不過最常見的還是木竹類。蕭夫人持家勤儉,不許兒女鋪張浪費,是以少商練字用的木片竹簡都是寫了洗掉,然後晾乾烤好,再用麻繩穿起來繼續用。為了清洗方便,練字用的墨汁都是煙灰樹脂摻了糠漿製成,自然不夠黑亮芬芳,於是少商愈加寶貝程詠送給她的那塊松煙墨了。

  蕭夫人是那種只問績效不問工時的BOSS,所以那種『你知道她有多努力嗎』這種辯解純屬笑話。

  這日程始早起,在蕭夫人新佈置好的前庭校場揮完一百遍大刀後將尚在酣睡的兩個弟弟從溫暖的床榻裡拖出來,言道一起去尋桑氏兄長桑宇『敘舊』。程承一聽就用冷水抹臉出來了,程止卻怏怏不願——他這些年常能見到內兄,哪裡有舊可敘,何況他今日原想給妻子畫現下都城最流行的眉毛的。被程始一瞪眼後才反應過來,看著面前興沖沖的次兄只好隨行。

  程母宿醉未醒,不過就算醒來大概也要昏沉一整日。蕭夫人領著程姎在給奴僕佈置今日之事——原本當家主婦並非事必躬親,她為特意教導程姎故為之。

  桑氏親自做了幾個小食,將自己的三個小兒女以及築謳二童攏在一處,閑閑的給小朋友們講小故事,並引他們一道做做遊戲背背兒歌。

  另一邊,程詠想去拜訪自己夫子的同門,程頌卻道那些儒生一定還沒給皇帝放出來,不如去找萬伯父討些酒喝,兩兄弟爭執不下,於是把三弟捉來卜卦,程少宮剛拿出龜殼卜錢,未等掐指算出方位,就有侍婢來報『蕭夫人傳三位公子去女君的正堂』。三兄弟都傻了。

  程頌歎氣:「你倆又做錯何事了?」

  程頌大怒:「早知道算啥卦呀,今日不論去哪裡都比待在家裡強!」

  程少宮對身旁的隨從道:「快去請三叔母也過去。」昨日正旦才過,蕭夫人就又要訓人,顯然不是小事,把和氣的三叔母找來比較安全。

  他們兄弟所居之處離蕭夫人的九騅堂最遠,是以最後才到,遠遠走近廳堂,透過寬大的門廊,只見蕭夫人高居上首正中,身旁一左一右端坐著早到的桑氏和憂心忡忡的青蓯夫人,程姎低著頭,與傅母低頭跪坐在左側,比較奇妙的是少商,她居然獨自一人跪坐正下首正中位置——難道今天的主角不是他們兄弟?

  不等進門,只聽蕭夫人正在怒氣衝衝的質問少商:「……你做的好事!原本以為你只是不學無術,沒想到還心胸狹窄,貪圖旁人東西!」

  少商是真摸不著頭腦:「阿母不妨明言,今日我自晨起,一直習字至今,連房門都未出一步,能做什麼?」

  桑氏微笑道:「是呀,我也不知出了何事。本想請您嘗嘗我做的糖餌,卻不想……」她肚裡大罵程少宮,傳話也不說明白,害她懵了半響。

  蕭夫人質問少商:「你怎可搶奪你堂姊之物?」然後轉頭對桑氏道,「你不知道,今日我與姎姎說完庶務,她請我去她居處歇息,誰知正看見這孽障的僕眾在姎姎處打鬧傷人,要把一張紫檀書案搶去!」

  門外的程詠和門內的少商一起吃驚——書案?!

  正說著,青蓯夫人的侍婢已從後堂領了五六個鼻青臉腫的僕眾領上堂來,當前一個正是蓮房,只見她妝也花了,頭髮也亂,衣襟還被撕破一塊,滿臉鼻涕眼淚。

  少商失笑道:「我今早不過叫你將長兄贈我的書案扛回來,還撥了些人手給你,怎麼弄成這樣,你這是去打劫錢鋪了麼?」

  桑氏饒有興味的看著她,蕭夫人發起怒沒幾個人能扛的,這小小女孩倒鎮定。

  蕭夫人聽了這話,吃驚道:「那是子肅贈你的書案?」

  不等少商張嘴,程姎身旁的傅母已出言道:「興許長公子是贈了四娘子一張書案,可那張紫檀書案不見得是吧。」蓮房急哭道:「就是那張書案,就是就是!」

  那傅母微笑道:「既是長公子贈與四娘子的,怎麼到了我們女公子處?這也不順路呀。」一旁的程姎急的小臉通紅,輕聲道:「傅母別說了,別說了。」

  蓮房急道:「是菖蒲叫我搬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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