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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二


  透明了半天的程止終於直起身來,清清嗓子道:「老丈,容小可說一句,如今歲近正旦,此時寫休書……這個,這個未免不吉利……」

  程始松了口氣,道:「正是正是。不如,不如……」他四下一梭,才想起蕭夫人藉口安頓葛家已遁出去了,不由得暗罵妻子滑頭躲得快,此刻哪裡去找人出主意!

  桑氏見不好收場,趕緊來拔刀相助,柔聲道:「不如這樣。反正正旦後,次兄也要上白鹿山讀書去了。不如太公先將人領回去,待日後……」她斟酌下措辭,「待日後不論有何定議,吾家再使人告知鄉里就是。諸位大人,看這般可好?」

  這話一出,程家眾人都松了口氣,俱覺得這個『先分居再離婚』的方案甚好,給兩家都留了顏面,不至於當場了斷。

  門外的蕭夫人聽到這裡,默默的收回腳尖,作為葛氏的受害者順位前幾名之一,她實在不想摻和進去。讓她進去說什麼?給葛氏說好話她心裡不解氣,可說難聽話又不免落井下石,想想葛太公確實是仁厚誠實的真君子,索性她還是不出面了。

  走出庭院,一路厚厚的積雪被踩得咯吱作響,蕭夫人想了想,閑著也是閑著,還是先去訓女兒吧;誰知剛走到少商居所門口,不等她卸履上階,就聽見裡面傳來青蓯溫緩的聲音。

  「……适才女公子怎麼好自行離開呢?都沒給葛太公問安,太失禮了。」

  然後是少商懶洋洋的笑聲:「太公這一行難道是來走親戚的?人家是來辦『大事』的。小輩在旁做甚,看二叔父寫休書麼?這十年來二叔母可沒少在我身上『出力』,難道要聽太公要對我這孫輩說『對不住』麼?前日阿母還跟我說,要避言長輩是非,我這不就躲開了麼。何況我走開不一會兒,三位兄長就過來了,定然是被遣開的……說來,青姨母您真是的,難得長兄和次兄有空跟我說太學裡的見聞,你硬把人趕走了……」

  女孩口才甚好,又講道理又撒嬌,青蓯一時默然。

  蕭夫人在門外緩緩搖頭,在她看來,自己這女兒可比十八個葛氏加起來還難對付,不過短短數日,青蓯言語間已不是少商對手了。

  ——自行離開和被長輩遣開能一樣麼?虧她還振振有詞。

  「……當然了,自行離開和被長輩遣開自是不一樣的。」少商忽道,「是我沒想周全,青姨母回頭幫我跟阿母說說,其實我一走開就知道不妥了。以後一定改,一定改啊。」

  這下青蓯更無話可說了,一時憐惜女孩在葛氏手上吃苦不少,如今厭見葛家人也無可厚非,一時又覺得女孩說的有道理,見面問安難免尷尬,還不如悄悄避走來的爽利。

  蕭夫人皺起眉頭,腦中立刻浮起兩句話:智足以拒諫,言足以飾非。

  ▼第16章

  當天晚膳後蕭夫人就捉住打算去找兄長繼續太學問題聊天的少商,言道要給葛家眾人見禮。少商知道伸頭一刀縮頭一刀,就乾脆應了。誰知到了客所居處,葛太公和葛舅父都不在,只有程姎伏在葛舅母的膝上,低低哭泣。

  「……舅母,您帶我回去吧。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唉,傻姎姎,這裡才是你的家呀,有你的父母家人……」

  誰知程姎哭的更厲害了:「自小舅母教我孝順,父親落寞,我還能服侍一二。可母親,母親她……我來程家第二日,她就把嫋嫋趕走了,我後來聽說嫋嫋險些送了性命!這些日子以來,她話都沒跟我說上兩句,每日只顧著溺愛謳兒,數落父親,在大母跟前說伯母的壞話,算計些卑劣之事,我,我真是羞愧難當……這裡我待不下去了,舅母,您領我回家吧……」

  葛舅母聽的心也痛了,程姎尚在繈褓之中就抱到她跟前,當時她還沒有孫輩,其餘兒女又都大了,這個小小女孩是她肉貼著肉養大的,從牙牙學語一點點拉扯大,從小乖巧懂事,敦厚老實,她實是愛逾性命。

  她含淚道:「姎姎,聽舅母的,在程家你才有前程……」還沒說完,程姎就哭道:「我不要前程,我要舅母舅父!」

  蕭夫人歎氣,趕緊叫侍婢通報。

  一旁的少商心道:嗯,看來程姎跟以前的程少商也不熟,這倒是蠻好。

  進屋時,少商看見葛舅母和程姎都在拼命抹眼淚,並整理衣容,蕭夫人渾若未見般坐下,笑著打招呼。兩邊相對跪坐,寒暄數語,少商才知道葛太公年老體衰,已早早歇下,葛舅父卻被程老爹拉去飲酒敘舊了。

  ——拉剛協議離婚的前親家去喝酒,這種事也只有丈夫才幹得出來。蕭夫人暗誹,臉上擺著微笑,一邊催著女兒行禮問安。少商趕緊拿出這些日子培訓的結果,雙臂側彎平舉,一氣拜倒,恭恭敬敬的行了拜頭揖禮;想起葛家特意帶來給她的年禮,這個禮行的也不虧。

  葛舅母受禮後,自是滿口誇讚,不過誇讚的重點是少商的相貌和行禮姿勢,其餘什麼琴棋書畫理家管婢等傳統淑女才能,她很貼心的一概沒提。

  「我家女叔……」

  原本葛舅母想再為葛氏賠罪一二,誰知剛開了個頭就被蕭夫人很乾脆的打斷了,道:「阿姊別說了,咱們兩家比鄰而居,什麼不清楚。難道阿姊就沒吃過她的苦頭?長嫂為母,可偏又不能像真母親一般該打就打,該罰就罰,阿姊你吃了虧都沒處說!」

  葛舅母歎了口氣,道:「我的罪受完了,後來她嫁入你家,輪到你受罪了。」蕭夫人搖頭笑:「這下她被太公領回家了,又得你受罪了。說起來,還是我對不住你。」

  葛舅母擺擺手,笑道:「我都這把年紀了,難道還會任她欺負。臨行之前,君舅已吩咐人收拾好了鄰莊,回去後讓她住過去,好好修身養性!」葛氏以為自己還是當年那個金尊玉貴待字閨中的葛家千金呢。

  蕭夫人想起今天白日裡葛舅父那憤怒的一巴掌,點了點頭:「那就好。」

  兩人一邊議論著葛氏,一邊打量身旁兩個女孩。只見程姎聽到生母受議,神色難堪,雙手撐膝,頭幾乎快低到地板上了,程少商卻神色自若,既未憤怒,也無幸災樂禍之意,只側頭打量這客居擺設,還挽起袖子,幫著端食盤進來的婢女將酪漿一一擺放在各人跟前。

  葛舅母暗暗稱奇,心想到底是蕭夫人和程將軍之女,雖被葛氏耽誤了十年,但依舊氣度非凡,不驕橫也不卑怯,一點縮手縮腳的樣子都沒有。

  蕭夫人照例皺眉,覺得少商和葛氏到底相處十年,這樣無動於衷,不論憤恨還是不忍都沒有,實在沒心沒肺。

  葛舅母轉過頭去,將程姎拉出來,語重心長道:「你不要一聽到這些就覺得難堪,你越畏縮,就越有人來刺你。你不要把頭低下去,自來生母離異甚至改嫁並不罕見,這不是你的過錯。你是程家女兒,只管記住這個。我以前是怎麼教你的,受之父母的不只是你的髮膚,還有你的品性,如果父母品性得宜,你就好好學習跟隨,如果父母有所不足,你就引以為戒。記住,你的言行才是你身上最好的佩飾。現在,把頭抬起來!」

  程姎努力將頭抬起來,滿眼含淚,但還是拼命撐住肩膀挺起。

  蕭夫人對葛舅母流露出敬佩之色,少商也收起心中輕蔑,原本她想能養出葛氏這種貨色的家庭也好不到哪裡去,如今方知自己短視了。

  葛舅母又道:「都說男兒志在四方,女兒難道就能永遠依附父母而活?稚童長大了,總要自立門戶,長輩做不了你一輩子的靠山。舅母年少時也想不到後來天下大亂,以前學的詩詞歌賦一概無用,不得不和你舅父辛苦籌謀糧食扈眾,日日擔驚受怕;你伯母更不必說,誰能想到那樣的滔天大禍會降臨,可她硬是咬著牙,挺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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