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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


  這般忙碌了足有兩個時辰,直到日正當中才算完成全套儀式。程母依舊精神奕奕,輕鬆的從蒲團上一躍而起,一旁的胡媼都自歎不如。

  程母回頭一看,略皺起眉頭,這樣闊大的廳堂愈發顯得程家人丁稀少,於是秉性發作,又想噴兒媳幾句,可葛氏被關起來了,三兒媳桑氏更在遠方,大兒媳蕭氏嘛——倘若兒子牛性發作,說什麼「元漪生有四子阿母你才三子,你數落她還不如先數落數落自己,兒覺得程家列祖列宗一定對元漪很滿意的」,那大家臉上可不大好看了。

  程母努力按捺下舌頭,轉頭問胡媼:「怎麼不請幾位賓客,就咱們自家人多冷清呀。」

  胡媼笑著低聲道:「大人還沒受皇帝的犒賞呢,現下請賓客有什麼意思。等升了官秩,再大宴賓客,豈不光彩?到時禮錢也能多收幾個……這是我偷著打聽來的,將來您千萬別提禮錢什麼的,回頭我可要受大人罰的。」

  程母眉開眼笑,連連點頭。她身後的程少商挨在阿苧身旁,奄奄一息的想著(現在時真累了),倘若自己不病死的話,一定有資格排入程家智商TOP3。

  接下來幾日,程母都抑制不住興奮的滿宅亂走,滿心喜悅的欣賞這座她心儀已久的宅院。想到萬老夫人曾在這座亭子裡坐過,哪怕北風呼嘯她也恨不能坐上一整天;想到萬老夫人曾在這池邊觀過魚賞過柳,她就恨不能把魚兒穿上柳枝都烤了吃了;想到萬老夫人曾住在主屋裡如何氣派威嚴,她就抱著床榻不想起身了。程始夫婦都很滿意這種狀態,程家空前和諧。

  程二叔分到一方清淨優雅之處,邊上還有一棟兩層半的小閣樓,恰可以作為藏書樓之用——雖然現在只有樓沒有書。沒了葛氏在旁聒噪謾駡,不過幾日程二叔連臉龐都紅潤起來,集中用膳時居然也能閒聊幾句,接一接程大將軍的冷笑話。

  程少商也分到一座精美的庭院,前有花樹後有竹林,一側通著一條潔白圓石鋪就的小徑,甚是風情雋致,旁邊相鄰著一座空著的大屋,目前用不著,也許不久的將來可以用來堆放她的嫁妝——如果她嫁的出去的話。唯獨不好就是離程始夫婦的住所太近,倘若她想做點什麼,蕭夫人不用筋斗雲也片刻可至。

  日常無事,程少商常規養病,因身體虛弱,也輪不上學習文化知識,是以只能繼續當文盲,閒暇時看看竹簡猜字。不幾日,程老爹在午後的茶點席上興沖沖的告訴眾人,皇帝不但升賞他官秩千石,還加封他為曲陵侯。

  程少商撫掌而笑:「阿父一定是在曲陵那裡打了大勝仗,立了大功勞。」

  程始看女兒最近面色紅潤,心中歡喜,笑道:「那倒不是,曲陵那次不過小陣仗;真論起來,還是這回在宜陽,為父立下了些寸尺之功……哎呀,宜陽大戰,那才叫痛快!」他撫須長歎,側臉回想,「真快哉,快哉!」

  坐在上首胡床上的程母放下雙耳杯,疑惑道:「那為何封我兒為曲陵侯?作甚不封宜陽侯?」侍坐在一旁的程姎低頭不做聲,輕輕在她杯中倒滿酪漿,舉止柔順,一旁的蕭夫人看得暗暗點頭。

  程始促狹道:「嫋嫋,你猜猜看。」

  程少商歪頭一想,道:「上回阿父與我說,宜陽乃重鎮,城池深厚,戰況激烈,此戰算是鼎定一方太平,嗯……」她目光一亮,「宜陽侯這名頭皇帝陛下要留給旁人罷。」蕭夫人手中牙箸一停,皺眉望她。

  程始卻拍案大贊:「我們嫋嫋真聰明,如今的宜陽侯就是那位韓大將軍!」又轉頭對程母道,「雖說咱只是關內侯,不過也是意外之喜了,每年另有一份封賞。萬家兄長就升賞了列侯,食邑有一個縣呢。」程母喜不自勝,連連讚歎:「……那我兒現在是什麼官?」

  程始夫婦互看一眼,彼此心中有數。蕭夫人笑道:「哪那麼快,總得一層一層的封,萬將軍這才剛職入右將軍呢。唉,不過,這回他傷了腿,不知以後能不能再上陣……」

  程少商見了程始夫婦的眼色,慢慢將漆木匙放到自己跟前的案幾之上,程母不悅蕭夫人搭話,白了她一眼,道:「這有什麼,萬家已經這麼多錢財這麼高爵位了,不上陣又如何,我倒盼著我兒也再不用上陣搏命呢。」說著舉起雙耳杯一飲而盡,身旁的程姎又給她倒了半杯,恭順道:「大母,過會兒就用晚膳了,飲多了酪漿,怕是晚膳用不好了。」

  程母想了想,放下雙耳杯不飲了,笑道:「姎姎甚是孝順。」一邊說一邊故意去看程少商。誰知程少商卻笑眯眯道:「是呀,堂姊不但孝順還很能幹呢,我聽說這幾日二叔父和謳弟的日常都由堂姊照料,沒人說不妥的。」

  程母還想說,誰知程始已變了臉色,冷聲打斷道:「看來葛氏當年將尚在繈褓中的姎姎送回娘家是送對了,葛太公家教更甚之前了。」

  程姎眼含淚水,只低低跪坐不敢回嘴,程少商頓生一種「哎呀,我好像一個挑撥離間的惡毒女配」的有趣感覺,蕭夫人瞧不下去,溫言道:「姎姎是好孩子,程家女孩兒都該像她才好。」說著橫了丈夫一眼,不許他再說下去了,程母也訕訕的閉了嘴。

  程少商低頭啜了一口溫熱的米漿,心中自嘲自己骨子裡果然還是那個預備役小太妹,一點也不善良。

  用完茶點,程始夫婦躬身告退,程姎繼續孝順,程少商則老實不客氣的跟著爹媽走出慈心居——當年萬將軍給老母居處起的名字。

  新宅巨大,從慈心居走回程始夫婦的居處就要穿過五六個回廊另一片白石鋪就的空地,走到一半,跟在後面的程少商忽道:「阿父,您又要出征了麼?」

  前頭的程始嚇一大跳,回頭道:「你說甚呢!」連忙去看蕭夫人,滿眼都是『我可沒告訴她』。蕭夫人揮手屏退左右侍婢,冷靜的看著女兒,道:「你如何知道?」她也不瞞著了。

  「猜的。」少商心中一頓,皺起秀氣的眉頭,「爵位與財帛賞賜都下來了,想來阿父這回是立了真功勞的,可偏偏沒有官位,我觀阿父神色也不似遭了什麼排擠忌憚,那便是上面對阿父另有所用了……阿父,可有風險?如今家裡也不缺什麼,能推便推了罷。」這是真心話,在這個家裡,除了阿苧,她最喜歡的就是程老爹了。

  「我兒實是聰慧之極!」程始聽了小女兒稚聲稚氣的關心話,心中暖成一片,呵呵笑了起來;同時小心看了妻子一眼,趕緊道,「你放心,這回不全是征戰,正旦後次月才動身呢。好啦,你身上還沒好全呢,趕緊回自己屋去歇息,別又凍病了。」

  ……

  回到夫婦正居,程始一邊卸去錦緞厚袍,一邊埋怨道:「你要待嫋嫋好些,她受了十好幾年的委屈,別老是誇姎姎,她小孩兒家聽了不快。」

  「她迄今為止統共來這世上十三載又數月,三歲才與我們分離,哪來的十好幾年!」蕭夫人提高聲音,隨即又道:「難道姎姎不該誇!」

  她接過程始的袍子,道:「生母是那樣一個不成器的蠢貨,又丟了這樣大的人,可她不怨不懟,不卑不亢,每日做好自己身邊的事,如今二弟和謳兒的飲食起居都是她管呢。孝順父親,照拂幼弟。你不知道吧,謳兒這些日子都不胡鬧了,每日認的字怕比你閨女還多呢,二弟更不用說了,提起這女兒只有誇的。可再看看嫋嫋……」

  「嫋嫋怎麼了!」程始不悅道,「姎姎自小有人教,嫋嫋有人教麼。葛家老大的新婦那是我們鄉里遠近聞名的賢良人,葛太公眼光還是有的,當年親自相看長媳,費小半份家產的聘錢才討了來。姎姎待在她身旁能差了?我們嫋嫋多可憐哪,跟著那麼件貨色!」

  蕭夫人不說話了,良久,方道:「再可憐,也得教起來了,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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