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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四


  ▼第49章 細雨剪春韭

  天氣越發和暖了,連沈韶光這怕冷的都脫了冬裝,穿上了薄夾衫子,非常應季的碧色,配白裙子,像脆嫩嫩的羊角蔥。羊角蔥……蘸點麵醬夾卷餅,或者洗淨切碎炒雞蛋,都是極好的,沈韶光一邊照鏡子,一邊琢磨。

  來到屋簷下,伸手試一試,濛濛的細雨最小號的繡花針似的,沈韶光便把傘又掛回牆角,就這麼款步走去前面的店鋪。

  朝食於三做的是蔥油餅、菠菜湯,配著幾樣小鹹菜和鹹鴨蛋。

  咬一口外焦裡嫩油滋滋的蔥油餅,看看裡面的蔥花,沈韶光覺得于三公主對羊角蔥的這個處理方式也很不錯。

  于三公主餅烙得很好,不似沈韶光前世的媽。老太太頂粗枝大葉,烙的餅上下兩層皮兒,中間一層瓤,被沈韶光的爹笑話,叫做「一層瓤子餅」。

  但沈韶光的姥姥卻能做出抖一抖七八層細瓤的烙餅來,那樣表皮沒油,裡面沒蔥的餅最適合抹醬卷雞蛋吃了——此即北方所謂的大餅卷雞蛋。

  自從有一回沈媽把氽牛肉丸子做成了一鍋肉湯,沈韶光就篡奪了家裡的掌勺大權,只要她在家,沈媽就不用進廚房了,那時候沈韶光十六歲,也或者十七歲。

  沈韶光覺得自己這廚藝,大概是隔代遺傳,當然,也可能是窮人的孩子早當家,這麼多年讓如此廚藝的媽喂著,竟然也活蹦亂跳地長大了,真好養活!

  其實沈媽也不是沒有擅長的,比如家常紅燒魚,比如有點文藝范兒的艾窩窩。但那在一片黑暗暗的料理中,只能算螢火一點點。

  心裡埋汰著親媽,沈韶光臉上露出笑來。

  於三瞥她一眼,吃個蔥花餅,喝個菠菜湯至於這麼高興?莫不是那林少尹又送了什麼東西來了?

  于三的目光在沈韶光臉上轉了一圈,自從開了春與這林少尹越發親近之後,小娘子就跟讓春雨澆了的菘菜似的,鮮嫩嫩水靈靈,而想到隔壁要拱自家小菘菜的豬,於三一臉糟心,「吃個飯,有什麼好樂呵的?」

  沈韶光抬眼,都這會兒了還有起床氣?公主難道讓鵝絨墊子下面的豌豆硌得沒睡好覺?沒睡好覺的人不能惹,沈韶光賠笑道:「今天的餅好,湯也好,吃得很順口兒,自然高興。」

  阿圓似為佐證沈韶光的話似的,又拿湯勺盛了一碗菠菜湯。

  其實這湯真沒什麼特別的,要說為什麼好喝,就兩個字——菜嫩。最新鮮的嫩菠菜,熗鍋煸炒,放水,水開了勾薄芡,然後把攪碎的雞蛋液淋進去,放鹽,點香油,出鍋。就是這麼簡單的做法,就好喝得很。

  於三伸手不打笑臉人,又瞥沈韶光一眼,低頭喝自己的湯。

  沈韶光一笑,公主殿下這脾氣啊,真是一個月三十天的生理期。

  吃過了于三公主操心、其餘三人歡暢的朝食,小酒肆就進入了日常工作時間。阿昌打掃,阿圓擇菜,於三把食材做預處理,沈韶光算一算昨天的營業額,收菜販、肉販送來的菜蔬和肉。

  豬肉為主,羊肉也要一點,小母雞、鴿子也要有,各種青菜都要留一些,最近青菜用量比較大。裘家豆腐坊又送了豆腐來,又有油坊送了麻油來……似沒幹什麼活,也忙忙碌碌一早晨。

  讓沈韶光欣喜的是,之前打魚的大叔又開始送魚來了,大大小小的鯉魚、鯽魚、草魚都有,沈記的魚菜菜牌便又掛了出來。今天送來的兩位鯉魚尾巴發紅,一尺多長,做醋魚正好。話說朝廷為了避諱,不讓食鯉魚,但這豈是能禁得住的?官紳士庶該吃還是吃。

  今天菜販送了很鮮嫩的韭黃來,沈韶光囑咐於三給自己留一捆兒,中午給大家做韭黃豬肉合子吃。

  韭黃雖算來跟韭菜是一種東西,但更鮮嫩,味道也沒韭菜那麼沖。把韭黃切碎配著五花肉做餡兒,面和得軟軟的,揪中等劑子擀薄餅,攤多多的餡子在上面,然後再蓋上一層餅皮,把邊兒壓實,用大號盤子滾著把多餘的邊兒切下來。餅鐺子上刷油,餡餅放上,小火烙熟。

  這樣的五花肉韭黃合子,焦黃的皮兒,鮮香的餡兒,一咬流油……嘖!嘖!

  阿圓讓沈韶光說得滿嘴哈喇子:「小娘子,就只你站在酒肆外說這菜是怎麼做的,什麼味兒的,也能讓不少客人進來。」

  「……」阿圓這小動物似的敏銳感覺啊,你怎麼知道我前世就是做這工作的?

  哪個美食週刊不是帶著大量廣告?單靠訂閱賣雜誌的錢,早就餓死了。寫美食軟文是沈韶光當家的本事。

  記得曾經有個酒店新上了一種提子魚,不香,不濃,不鮮,不爛,有點像不甜的橡皮糖,關鍵是相當貴,沈韶光誇無可誇,便稱讚這種魚的口感很「俏皮」。後來讀者反饋,「我終於明白你為什麼誇『俏皮』了,關鍵,我還挑不出錯兒來,你們這幫無良文人啊……」

  沈韶光覺得,或許就是前世這種虛頭巴腦的假話說多了,老天爺看不下去,才讓自己穿越當廚子的。報應,都是報應啊。

  正感慨世事無常天道輪回的沈韶光抬眼,細雨中走過來幾個人,其中有一個是柳豐,其餘幾個看著也眼熟,似是與那桓七郎相熟的,但這裡面並沒有桓七,也不見被自己懟過的那姓陸的。

  沈韶光走出櫃檯,笑著打招呼:「幾位郎君好。」又專門問候柳豐,「柳郎君,今日休沐?」

  幾個士子都對沈韶光點頭還禮,柳豐笑著稱呼:「沈小娘子。」

  好些日子沒見這位柳郎君,似是瘦了一些,當然,也可能是脫了冬衣的緣故。

  沈韶光讓阿圓端上些清茶,親自跟他們介紹本店春季主打菜品——火鍋子雖好,但已經過季了。沈韶光就像渣男們一樣,現在早把舊愛扔到了腦袋後面,滿心滿眼的都是脆嫩嫩的新歡。

  想到渣男,沈韶光便多嘴問一句,「怎麼今日沒見桓郎君?」半點沒有陰過人之後怕見面的心虛。

  柳豐告訴她:「桓七郎去山南西道遊歷了。」

  沈韶光點點頭,「『讀萬卷書,行萬里路。』讀書人出門遊歷也是長學問。」

  這個時候禮部試才出榜就出門遊歷,一定是這科又榜上無名了。若是那德行好的,沈韶光總要歎一句「懷才不遇」,畢竟進士確實難考,誰還沒個考試運欠佳的時候?但這位……大概跟自己一樣,也算天道好輪回?

  沈韶光自謂不是好人,卻被幾個士子發了好人卡。因為這幾位這一科也折戟沉沙,只能明年再戰,或者也要出門「遊歷」一番,去各個地方碰碰運氣,做幾年幕僚,回來再考,機會就更大些。今日這宴便是踐行宴。

  這幾位聽了這沈記小娘子的「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以及「讀書人出門遊歷也是長學問」,正是點中心事,又全了面子,當下紛紛笑道:「小娘子好見識。」

  送完順嘴的人情,記下點的菜,沈韶光便回後廚去。

  其中一個士子低聲笑道:「如今終於知道柳三郎當日為何求聘了,這小娘子到底出身洛下沉氏,確實蕙心蘭質,迥異時下一般的女郎。」

  柳豐趕忙制止,「快莫要說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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