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要逆風去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給我拿去市場裡賣吧?准能賣個好價。錢都歸你。」

  「不行。」向朝陽斷然拒絕,連頭都懶得抬起來。

  見她不肯,楊簡也就算了,把手繪帆布鞋放回原處。

  他的父親就掀開門簾,走進他們所在的後院。

  楊簡轉過身去,一改剛才對周素青母女熱絡的態度,淡淡瞥了他父親一眼。

  他父親也瞥了他一眼,目光停在他臉上新添的傷口上。

  「你準備混到什麼時候?」

  「我走了。」這句話是楊簡對周素青和向朝陽母女說的。

  向朝陽琢磨出點蹊蹺來,自她認得楊簡父子開始,楊簡幾乎沒有和他的父親正面說過什麼話。

  她想起先前一回,看到楊簡和跟著他一起混的一個小兄弟,昵稱「老九」的,在弄堂口講話。她路過聽了一耳朵。

  「老大,你爸讓我們別跟你混了。他還是想你回家的吧。」

  「他沒資格。」

  楊簡的聲音冰冷冷的,一如那日雨中。

  向朝陽抬頭望了一眼過去,楊簡知道她聽到了,便對她露齒笑了一笑。明明板起來是帶點煞氣和桀驁的面孔,笑起來卻有幾分豪邁又有幾分傻氣,讓人感覺是可以親近的。

  自從她為楊簡上了一次藥後,楊簡對她的態度很親切。向朝陽心裡是明白的,但她就是不願意和他進一步拉近距離。

  就像她住在長樂小館裡已經有一段不短的日子了,依舊和裡面所有的人,包括周素青在內,都保持著一段距離。

  也像她在班級裡,和其他同學們也保持著這樣的距離。

  向朝陽越來越習慣獨來獨往,好像身上自帶一隻透明罩一樣,把自己裹在裡面。別人接近不了她,她也融入不了別人。

  向朝陽發現,和她一樣獨來獨往的,班上還有江湖。

  一個家裡的服裝品牌廣告天天出現在電視上,每天由豪車接送的富豪之女,肯定是與眾不同的。

  但江湖的情況又比她好一些,江湖有些手段,讓班上同學還是能對她服服氣氣,且和和氣氣的。

  譬如學校藝術節上,他們班報名了大合唱,班主任要求全班女同學都穿紅色的鞋子。女同學們自然全都怨聲載道,當然大家到最後還是得接受。弱小的求學生涯裡,總要滿足師長們一些離奇的要求。大家都挺認命。

  同桌說:「那就只能又得問爸媽要錢買了。」

  向朝陽抬起自己的腳,腳上的那雙「騰躍」帆布鞋,是她自己重新作圖上色的,同學們看到後還頗為驚歎了一番。

  她以解決問題的嚴肅態度,熱心地徵詢同桌意見,「同學們家裡都應該有舊的布鞋子吧?」

  「肯定啊。體育課要穿的嘛!」

  「那我就用顏料幫大家畫好了。」

  同桌立刻捧場,一忽兒就幫她收集了好幾個女同學的舊鞋子。

  就在那個下午,向朝陽作為班長的熱心還在如火如荼,就被江湖給澆滅了。

  同桌過來告訴她,「別費勁給大家畫紅鞋了,江湖給每人送了一雙自由馬的紅跑鞋,還是這一季新款呢。」

  向朝陽剛剛調完顏料盤,手上托著一整片的紅,坐在原地尷尬了很久。

  江湖手裡提著一雙紅鞋,走到她的面前,居高臨下地把鞋子遞給她。

  「我們要用最有效的方式解決問題。」她微揚著唇角,「我爸說的。」

  江湖的自信,是與生俱來的,是自然而然的。所以她的不合群,是會當淩絕頂。

  所謂的獨來獨往,也是有著天差地別的。

  向朝陽頹然地放下了手上一大盤紅色。

  其實也正如同學們對她的預判,她向朝陽管理自己的能力很好,但統籌群眾的手段實在是糟糕透頂。

  或許因為她當時期望得到這個職務,僅僅是源於想要和高屹哥哥身邊的江湖一較高下的隱秘心思。

  動機原本就不純,她就算當上了班長,也不能很好地勝任。最後慌亂之下,只能選擇一種她認為不會出錯的執行方式,就是班裡不管有什麼風吹草動,她都會報告班主任。

  而且,她的確是把對小學裡待她極好的侯老師的依戀平移到了現任班主任的身上。

  還是小學生時,向朝陽這麼做似乎沒有什麼問題。可是到了逐漸通曉人事的少年階段,這樣的做法卻起到了反效果。

  連班主任都提醒她一句「水至清則無魚」。

  向朝陽困惑了,難道做事情黑白分明,現在的班主任不喜歡嗎?

  在一次教數學的年級組長突擊的模擬考中,班級大多數同學因為題目難度很大,選擇了小範圍的集體作弊。

  向朝陽的同桌也參與其中。

  向朝陽當場就把他們集體告發了,讓監考老師都猝不及防。

  最後班裡十幾個人,浩浩蕩蕩地排在年級辦公室門口立壁角。

  其中個子最高的一個男同學,家裡是做水產生意的,是學校食堂的最大供應商。他是以借讀的身份,成為一中的學生。因為向朝陽的這次告發,他面臨著被退學的懲罰。

  放學後,高個子帶了兩個外校的男生,在向朝陽回家的必經之路上堵住了她。

  「馬屁精,你幹得太漂亮了!」

  向朝陽緊緊抓著書包的肩帶,戒備地盯著眼前三個個子不止高她一頭的男孩子。

  三人向她步步緊逼,她只能步步後退。

  向朝陽心中生出了熟悉的恐懼,她在小學時經歷過的那種,後背重重撞擊到水門汀時,心臟快彈跳出胸腔的倉惶。

  她極力鎮定著。他們進一步,她退一步。他們再進一步,她再退一步。

  她恍然未決,身後就是拆了圍欄正待重新修理的小河。

  但男孩子們都發現了,他們互相使了一個眼色,今天就是求一個痛快,不能放過她。這是他們暗中的決定。

  其中一個男孩子舉起了手臂,朝向朝陽揮了過去。

  向朝陽慌慌忙忙地往後退著,腳下一滑,往後一倒摔入河中。

  冰冷的河水立刻就卷著不會游泳的她往下沉沒,它們一股一股灌入她的口鼻。這才是真正的冰冷的罩子,層層緊鎖,像塑料薄膜一樣裹挾住她,拽著她下沉。

  原來沒有辦法呼吸的感覺是這樣的,原來孤孤單單一個人到最後的感覺是這樣的。巨大的恐懼在黑暗中擒住了向朝陽。她伸出雙臂,無助地掙扎著。

  就在意識消失之前,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然後她被拖住了雙臂。那就是溺死之人遇到的救命稻草,她緊緊抓住那只有力的手臂,昏死了過去。

  也許過了十幾秒,也許過了十幾小時。

  向朝陽嗆著水緩緩睜開雙眼時,又看到了那雙眼睛。她記憶中的,那雙像夜空裡的星星,閃閃發亮的眼睛。

  她虛弱地喚了一聲,「高屹哥哥。」

  和高屹的正式重逢,讓向朝陽對在她身上發生的其他意外,絲毫不在乎了。

  高屹,高高屹立在她的心裡。以前是,現在就更是。

  高屹救了她兩次,在她的生命裡,抵達到了絕無僅有的高高在上的位置。

  向朝陽重新喚出那聲「高屹哥哥」之後,便緊緊攥住了他的手,不想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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