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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3:面向朝陽 一 十一歲之前的向朝陽,是個不起眼的小肥妞。 她的媽媽周素青在她十歲那一年迎來婚姻上的第三春。她的第二任繼父是個開餛飩店的小老闆,姓房。有第二任繼父,就有第一任繼父。只是向朝陽不太記得第一任繼父姓甚名誰,從事哪行,因為第一任在她上小學前就和她的母親周素青離了婚。 其實向朝陽也不太記得自己的生父,她的生父向林清在她兩歲時就因為腸癌去世了。兩歲的孩子沒有什麼記憶,生父留給她的印象,只在和她兩歲時僅有的一張合影裡。 向朝陽從這張合影裡,看到了自己和自己的親爸爸,生著一樣鵝蛋面孔和白得不得了的皮膚,還有喜歡板著的表情。 為什麼表情會板著呢?向朝陽稍微大一點,才有所悟:生活上這麼失意,怎麼笑得出來呢? 是的,年紀幼小的孩子,也是會有生活上的失意的。 從四歲到六歲,小向朝陽每天一醒過來,見到的不是母親和繼父,而是來別墅上班的保姆。哦,對了,向朝陽還記得第二任繼父的住所,那是在寶山近郊一棟三層別墅,每一層都鋪滿冰冷暗黃的大理石,吊著金色的頂,甚至連貼腳線都是金色,每一間大小房間都擺滿枯硬無趣又富麗堂皇的紅木家具,像是一個斑斕的冰窟。 在偶爾能與周素青碰面時,她哀求她唯一能夠依靠的親人,「媽媽,能不能陪陪我?我想喝橘子水。」 周素青會拍拍她的小臉頰,「囡囡,你乖,媽媽要去跟阿姨們一起做事情,你好好等阿姨過來。」 那時候向朝陽並不瞭解周素青在做什麼事情,她只知道每天和周素青相處的時間只有醒來後的那一小會兒。 大多數時間,和她相處的是來別墅上班的保姆,就是周素青口中的後一個「阿姨」。 保姆每天的工作是照顧向朝陽,早晨把脖子上掛著鑰匙的向朝陽送去幼兒園,下午放學後再把她接回來為她做頓晚飯。 向朝陽的一天三頓飯,有兩頓是在幼兒園吃的集體餐,還有一餐是保姆晚上在別墅裡做的一菜一湯。菜十分簡單,一塊丟在米飯裡跟著米飯一起煮熟的白煮肉,一碗少鹽少油的青菜湯,從來沒有變化。至於她哀求的橘子水,那是一定不可能會有的。 一開始向朝陽在吃膩的時候會用絕食抗議。保姆絕不會溫言相勸,而是隨她的便,管自施施然坐在冰冷大廳的真皮沙發上,光明正大拿出周素青的化妝臺上的指甲油,翹起小拇指塗著指甲油。一邊嬌聲嗲氣地教訓向朝陽,「你真是運氣好,你媽媽找了個裝修包工頭裡最有錢的,有福氣的來。這麼有福氣的,做什麼要挑食啦?不想吃對伐?那就不要吃。」 饑腸轆轆的向朝陽沒有力氣回答,只剩下抱著生父合影的照片,努力想找回一些什麼。 這一段印象永久地留在了向朝陽童年記憶底層。 而對於母親周素青是怎麼和別墅的男主人離的婚,又是怎麼離開的別墅,向朝陽奇異地全部忘記了。那棟別墅留給她的最後一幕是保姆站在別墅的門前,一邊塗著指甲油,一邊指揮著來裝卸她母女二人行李的卡車司機。 周素青的第三任丈夫、餛飩店房老闆長得像塊麻將牌,這是周素青對向朝陽咬耳朵說的,也是向朝陽對她第二任繼父的第一印象。 後來周素青還是嫁給了這塊麻將牌,大約是麻將牌的牌面是發財。 別看只是一家小小餛飩店,那是虹口老里弄獨一無二的紅人店,一天的進賬比銅川路水產鋪的收入還要高,這全賴房老闆包得一手好餛飩。 房老闆頭一回見到向朝陽,便朝周素青講:「小姑娘太瘦了,你怎麼帶的啊?」 周素青拿手肘往房老闆寬寬厚厚的肩膀上一靠,「以後有你就不會瘦了呀。」 跟著房老闆住進他在虹口兩層樓的石庫門時,向朝陽在天井裡望瞭望夜空。從她這個角度,從這間石庫門狹窄的四圍往上看,天空也不過是個窄窄的深井。 房老闆從來不缺向朝陽吃穿,他喜歡小孩子多吃一點,再多吃一點,要吃得白胖一些,才顯得他在這條弄堂裡是個鼎鼎有名的大度男人,不會虧待他再婚得來的拖油瓶孩子。 然而房老闆也會給向朝陽提點要求的。 向朝陽在小學一年級開學的第一天就遲到了。 房老闆餛飩鋪每天五點整營業,一天要賣出兩千多碗才收檔,收檔的時候是淩晨十二點。 淩晨四點,向朝陽就得爬起來,在餛飩鋪從不示人的後廚房裡拌餡料。 餡料配方是房老闆能把餛飩做到紅遍上海灘的秘訣,是向朝陽不應該知道的秘密。她所知道的是,每天把兩隻重三公斤鉛桶裡的醬料倒入另一隻她根本搬不動的木桶裡的肉餡中,是她必須要幹的活。 然後,兩隻手拿著有她小手臂那樣粗的擀麵杖攪拌、攪拌、攪拌。一直到七點半,早市高峰稍微歇止一會兒,房老闆才會走到後廚來,給她盛一碗白白胖胖的鮮肉大餛飩。 「快點吃快點吃,上學要遲到了。」 這句話一說,向朝陽知道自己一定會遲到。 不過,房老闆通常會體貼地在向朝陽的飯盒裡裝上八隻冷餛飩,不管天冷天熱,都會仔細地淋上花生醬,加一小勺辣醬油。 向朝陽在六歲之前,天天在吃白煮肉青菜湯,在六歲之後,天天在吃淋了花生醬的冷餛飩。 單調的食物鍛造了她的腸胃,她居然茁壯地成長起來。臉頰愈發肉鼓鼓、四肢膨脹得有點粗短、背脊上生出一大塊厚肉。房老闆看著可開了心,到處跟鄰里炫耀,自己對這個長得愈發白胖的小「拖油瓶」多麼多麼好,自己這樣的好人,就應該每天再多賣兩千碗餛飩。 這一段成長經歷裡,周素青的出鏡率仍舊不高。 向朝陽因為每天四點就要起床,七點半就得去學校上課,那時刻的周素青還躺在床上睡得誰都叫不醒,連見她一面的一小會兒都湊不到了。 白胖的向朝陽,在學校裡並沒有那麼受歡迎,或許因為她生得白胖,又或許因為她成績好到一年級就被班主任侯老師委任為學習委員,日常負責給大家默生詞收做作業,但凡有同學違規,她會第一時間彙報到班主任處。 先是調皮搗蛋的男同學們喚她「小肥羊」。漸漸的,女同學們也不歡迎隊伍裡鐵面無私到一起上廁所的同性情誼都不講的「內奸」。女同學們詞匯量大一點,暗地裡談起向朝陽,總結一句「又奸又肥」。 向朝陽是知道的,她只是在侯老師和同學們之間,選擇了侯老師。 從一年級的家長會開完後第一天開始,向朝陽每天傍晚就在侯老師的辦公室裡吃晚飯。 侯老師是她的班主任,教語文的,既會彈琴也會畫畫,所謂詩詞歌賦樣樣精通。而且她還做得一手美味的本幫家常菜。 向朝陽在侯老師的辦公室裡,生來第一次吃到了酸酸粉粉的蟹粉蛋。 侯老師說,「炒蛋的時候加點糖醋,才是最有味道哩。」然後,她會指教向朝陽,「你要跟你爸爸講,總是吃餛飩營養太單一了。」 向朝陽默默扒著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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