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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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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蝶慢慢蹲在她的面前:「在日本見到你的時候,我就在想你這麼傷心,這些磨難就把你打倒了,你是不是能站起來?如果是江旗勝,一定能遇神殺神遇佛殺佛。」 江湖終能憋住了這一口氣:「所以,你告訴了我半段的故事,其實,其實你一開始就想把我爸爸的——的——惡貫滿盈全部告訴我,是不是?你只告訴我一半,就好像給我喝了一半的毒藥,留我個活口,日後再流瘡流膿。」 洪蝶往前傾著身子,只是微笑,那麼善意的笑容,看不出一絲一毫的惡意來,她說:「孩子,你不應該來找我的。」 江湖往後縮著肩膀,雙手反在背後扶著門框站了起來。花房裡光影繚亂,她看不清眼前的是天使還是惡魔,接踵而來的真相已超出她的神志她的心理所能承受的範圍。她慌不擇路地往後退,一直退一直退,一直到有人在她身後扶住了她。 徐斯面對著嬸嬸,沉聲說:「您別再說了。」 他被江湖猛地推開了,江湖根本不去想為何徐斯會出現,就踉踉蹌蹌一路奔下了樓,奪門跑了出去。 徐斯腳步一動,洪蝶忙在他身後說:「別追了,追上了你們也不知道要對對方說什麼。」 徐斯定在原地,他慢慢轉身過來:「您真的不能改變主意了?」 洪蝶又回到花房內,坐了下來,徐斯跟著進來。 她仰頭看著窗外熱烈的太陽,說:「我的大半生好像都在期待著這個結果。」 「叔叔會很難過。」 「他臨終的時候,讓我放棄過。但是我停不下來了。」 「嬸嬸——」徐斯伸出手來。 洪蝶避開了他的手,說:「你已能保全徐風,其他的都統統不關你的事情,我也不會再牽累你們。」 徐斯收回手,轉過身去,走了出去,最後回頭,他說:「嬸嬸,你的心裡真的好過嗎?為什麼不把這些都忘了呢?」 洪蝶幽幽歎了一口氣。 徐斯跨出一步,快速下了樓,也出了門。 江湖跌跌撞撞沖出徐家大門,上了車,發動了汽車亂不擇路地開了出去。 從漠河知道了洪蝶和父親曾經戀愛過的過往後,她敏感地聯繫到洪蝶曾說的那半段往事,這段過往所可能牽連出的事實,就像生在身體內的癌細胞,每分每秒都在折磨她,讓她顧慮,讓她掙扎,讓她戰慄,讓她痛不欲生,讓她不忍面對。 而真相,就是這樣一個鮮血淋漓的猙獰傷口,醜陋無比又疼痛無比。而所有的疼痛又是不可宣洩的,正如她在之前隱隱然已經預料到的。洪蝶有著這樣一段不堪的過往,她的父親正是這一切的罪魁禍首。 江湖的全身都在發抖,她以為自己有足夠的勇氣面對,沒有想到還是不行。世界就在腳下碎成了碎屑,她不知自己身陷何處。 她想到了高屹,她在想,高屹知道了這一切之後,又是怎樣面對的呢?而他,什麼都沒有對她說。 江湖調轉了車頭,一路瘋了一般地飛速趕到了利都百貨,把車停好,她就開始打高屹的電話,對方一直在忙音狀態中。江湖穿過她做過活動的大堂,坐上員工電梯。她記了起來,「小紅馬」旗艦店開業的時候,她在這裡見過和高屹並肩而立的洪蝶。 他們說過些什麼呢?她已來不及細想。她匆匆進入百貨樓辦公區域的前臺,問前臺小姐:「我找高總。」 前臺小姐猶猶豫豫答:「高總離職了。」 江湖驀地一驚,扭頭就想往高屹家中趕,突然驚覺自己根本不知道高屹住在哪裡。她略略鎮定,問前臺小姐:「能不能告訴我高總的地址?」見對方十分警覺,她又補充道,「我有個項目一直同高總接洽的,請您幫幫忙,真的很緊急。」 但是前臺小姐不管江湖如何哀告,就是不願意告知高屹的地址。最後,江湖垂頭喪氣地走出了辦公區。 外頭是熱鬧的商場,對面就是「小紅馬」的旗艦店,年輕的父母帶著可愛的孩子在裡頭開開心心挑選衣服。門頭上跳躍的紅色馬駒,有一種浴火奔跑的姿態。 江湖看到徐斯迎面朝她走來。 他說:「我知道高屹住哪裡。」他抓著她的手,不容分說地拉著她坐電梯下樓,進地下車庫拿車。他把她塞進車裡,自己坐在駕駛位上。 江湖的眼圈紅著,發也淩亂著,就一忽兒的工夫,又回到了天城山那夜的樣子。徐斯把車前的餐巾紙盒遞到她的面前。 江湖啞著聲音說:「我不會再哭了。」 徐斯放回紙盒,「一切都會過去的,只要你願意,就沒什麼不可能。」 江湖拼命搖頭,她說:「徐斯,我不是你,江旗勝是我的爸爸,我的爸爸。這些事情,這些事情——」她狠狠抿緊了唇。 但徐斯說:「江湖,你最後選擇了主動找嬸嬸,應該做好心理準備去面對一個最壞的真相。」 江湖抓著胸前的安全帶,過了半會兒,她問他:「今天你既然在家裡,我想,你應該是知道了這些事情。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徐斯歎了氣,「我和你一樣,一開始知道的都是一些蛛絲馬跡。最早應該是在叔叔臨終前,他和我聊了好幾次嬸嬸。他說,嬸嬸有極高的管理能力和資金運作能力,能和我媽配合得很好,她們可以成就徐風的事業。但是,他又很慎重地提醒我,要我一定要注意嬸嬸的投資方向和交際圈。除此以外他就什麼都沒有說了。我猜他應該非常瞭解嬸嬸的過去,但是他愛她,所以不忍心在任何人面前說她的舊創。 「叔叔去世後幾年,嬸嬸和我們家關係圈裡的某位機關要人一度走得很近,我媽以為這樣的交情對我們家的生意會有好處,也就沒有在意。一直到你爸出現在她身邊,他們的關係過分親近了。我開始覺得奇怪。尤其是沈貴的項目和利都的項目都很可疑,我試探過嬸嬸,攪黃了和沈貴的合作。後來,我才發現嬸嬸在香港早就有了自己的投資公司,還和你爸爸在海外註冊公司做了私募。她對徐家畢竟是有感情的,沒有讓她的私仇影響徐家的產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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