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要逆風去 | 上頁 下頁
一〇〇


  江湖攬了攬自己的雙肩,「我是去見了沈貴,他告訴我你和我爸爸都準備結婚了,你們是三十多年的舊識。我想到了你告訴我的那個故事——那個故事——」

  洪蝶笑,「我就知道只要一點點線索,你一定能自己串起整宗事件,也會清楚應該是你爸爸對不起我。」

  「一切的線索都是您給的,或者——」江湖定定地看向洪蝶,「洪姨,您本來就想讓我知道一切的,是不是?」

  「江湖,我沒想到你這麼善良。」洪蝶的語氣柔軟,憐憫一般的,「你查到漠河以後竟然不敢親自再查下去了,是不是怕親自查到這些一下承受不住?我想,你一定是日日反復想著你爸爸到底做過哪些傷天害理的事情,才得來這些不爽的報應。你這丫頭甚至避開了徐斯,這太辛苦了,孩子。」

  江湖閉了閉雙目,「我只是——我只是——沒有立場責怪您控訴您埋怨您。」

  「你是江旗勝的女兒,你比誰都瞭解你的父親是個怎樣的人。我能想像得出你的煎熬。」

  江湖咬住了下唇,幾乎要咬出血來。

  「你心裡清楚可能沒有立場責怪我控訴我怨恨我,可最後還是忍不住借了嶽杉的手,幫你查明真相,對不對?」洪蝶說。

  江湖別過頭,可是忍不住譏誚地說道:「洪姨,原來的你的天羅地網還包括一直盯著我的想法我的行為。」

  「你還是太年輕了。如果換做你爸爸,他絕不會因為受不了內心的煎熬來給我打這個電話問出全部的真相。」洪蝶拍了拍江湖的手,「在這個世界上,欠債還錢,欠命還命,是應該的,這樣才有公理。江旗勝欠我爸爸一條命,欠高班長夫婦兩條命,也許還欠了很多人的命是你和我都不知道的。」

  江湖真正的無詞以對了。世間至大至大的難受是自己的親人被指責被控訴,而自己找不到半絲狡辯的理由。她戰戰兢兢問:「你——是什麼時候和高屹合作的?」

  洪蝶沉默了一下:「很奇怪,你爸爸一直很照顧高屹,也許他心裡還有愧疚這個詞,也許——」她怪異地頓了頓,「我並沒有和高屹合作,我發現市場上竟然有人和我一樣要整你爸爸,而且選了個好時機,我是有意外之喜的。我早就懷疑是利都裡頭有人設計和環宇金融串通,唱這出雙簧炒高股市從中獲利。我很樂意推一把成其好事。為了讓你爸爸相信,請舊下屬用些關係做些動作催穀此事並不是件難事,為了讓你爸爸深信不疑,我自己名下的投資公司也入了不少利都的股票。」

  「但這個方案並不能完全打動我爸爸。」江湖駁道。

  洪蝶頗為贊許地朝江湖笑了笑:「當然不能,要扳倒你爸爸哪裡這麼容易?多管齊下才能萬無一失,也是老天要亡他。沈貴的項目用的承建商資質不夠格和偷工減料是出名的,那塊地土質疏鬆,本來要做綠地之用,而他們貪心造樓,此刻不倒樓,他日也會倒。樓倒的也正是這個時候。

  「而且,我和你爸爸重逢以後,你爸爸利慾薰心,一直希望和我強強聯手,不停鼓動我出錢和他一起在海外成立個私募公司。我自然順了他的意思。這個公司很隱蔽,為你的爸爸做了很多私下的圈錢交易。在關鍵的時候,也能切中你爸爸的命門。在利都的投資上,在沈貴的項目裡,這個公司的介入都讓你爸爸的損失十倍於明面上,而得罪的人就更加是得罪不起的了。」

  洪蝶明明有一張柔美絕豔的面孔,可如今看在江湖的眼內,她生出了十分的懼怕,每一個毛細孔都會滲出冷汗來。她花了多少精力和時間,編織出這樣一張網,四面八方鋪天蓋地而來,要置人於死地。

  「四水市政府為什麼改變了對自由麒股權處理的意見?他們本來已經在股權問題上鬆口了。」江湖叫道,而後又自答,「是了,是不是那個小虎?您——你——和他一直有聯繫?」

  洪蝶只是笑而不語。她的笑容瑰麗如刀,女色如刀,才能如此鋒利。

  江湖幾乎是叫了出來:「那麼——我爸爸——我爸爸為什麼會突然心肌梗塞?」

  洪蝶仰頭,看了看玻璃牆外明媚的陽光,她被陽光刺到了眼睛,用手擋了一擋,轉而看向杯中茶葉許久,才緩緩開口,「只抓住你爸爸的命門,他才能就範,只有萬力齊發,才能讓他萬劫不復。你爸爸很精明,事情一發生,他就來質問我,我也問了他這些年來折磨了我很久的問題。他全部都承認了,如何陷害了我爸爸,又如何陷害了我。所以我把你哥哥的照片拿給他看,告訴他,他曾經還有個可憐的兒子,但是還沒有長大就被車撞死了。他看到你哥哥的照片,整個人都懵了,你知道為什麼嗎?」

  洪蝶的聲音,忽然飄忽起來,有種凜冽的寒意。

  「高屹在十歲的時候就到了你家,你爸爸記得高屹小時候長的是什麼樣子。」她又笑了笑,「如果我的小榮能長大,應該和高屹長得很像。」

  江湖身不由己地不由自主地就往後跌去,手中杯子也被拋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響聲如同驚雷,震得她滿腦子「嗡嗡」作響。

  幸好洪蝶伸手扶住了她,她甩開洪蝶的手,跌跌撞撞退到一角,腳邊的東西絆了一下,正是那盆令箭荷花。

  洪蝶也立了起來。

  「環宇和利都的事情之後,我打聽到高屹是高班長的遺孤,我當然查過高班長夫婦是怎麼死的。高屹一直在香港的利都工作,而你爸爸一直有投資利都的股票。這之間的聯繫一看即明,連我都一下就看出高屹包藏禍心,你爸爸又怎麼可能看不出來。他是從來沒有把高屹這點復仇的小心思放在眼內,他太自負了,根本不屑回避小輩的暗箭。很好。關鍵的時刻,我就助了高屹一程。高屹也真是背水一戰了,他和我不約而同做了同一個舉動,我們都把自己的財富投入到這場賭局中,哄你爸爸深信不疑。你爸爸最大最大的一個缺點,就是以為別人和他一樣唯利是圖。」

  說完,洪蝶突然仰頭大笑,笑聲透出蒼涼的淒厲,聽得江湖難受極了,只看著她身體軟了一軟,整個人都搖搖欲墜起來。

  洪蝶勉勵地支撐住自己的身子:「這都是報應,報應!是對他的,也是對我的。我從來沒有放棄尋找我的大兒子,我一直堅信他是活著的。我找過團長老婆,他們一家很早很早就偷渡出了國,之後就和國內斷絕了音訊。可是,就在環宇和利都的事發以後,他們回國了。這女人主動找到了我,她說她皈依了天主教,這些年來受到良心的譴責,要向我贖罪。當年他們決定回到城裡後再從福建偷渡出去,正想辦法籌錢。恰好高班長的孩子病死了,他又出了工傷失去了生育能力,所以他們出了高價托人買個嬰兒來養。團長老婆說,她當時看我可憐,才出了這個主意,見我不願意,原本想算了。沒想到我生了一對雙胞胎,我生下老大時昏昏沉沉,她貪念一起,就把老大抱去賣給了高班長夫婦。他們夫妻倆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替江旗勝養大了兒子。

  我立刻回到東北查了高屹的出生記錄,他根本就沒有出生證明,我找到高班長家的親戚,他們證實了高屹是抱養的,他們給我看了高屹小時候的照片,和我可憐的小兒子小時候一模一樣。」

  江湖江湖顫著手,指著洪蝶,出口卻只能傻傻地喃喃:「爸爸——高屹——爸爸——」

  「你爸爸看到了小兒子的照片,我也告訴了他,他可憐的小兒子是怎麼死的。我還告訴了他,他本來可以有一對聰明伶俐的兒子,他的大兒子這麼年輕就有這種心計設局,還有這種狠勁兒。你爸從我這裡離開回了自由麒,最後能倒在他的辦公桌上,而不是監獄裡,是他的福分了。」

  花海之中的洪蝶,聲音還是那樣的平靜,仿佛說出的這些颶風巨浪都是過眼的一縷灰塵,那樣的輕。她在花海之中,又像是在巨峰之上,這麼只手為風為雲。

  江湖不住顫抖。這個女人,竟然有著這樣的手段,這樣的方法。她背靠著花房的門,萎靡地虛弱地滑落到地上,用微弱的聲音問:「高屹知道不知道?」

  洪蝶說:「孩子,你從小就生活幸福,從來不知道世間疾苦。這是你的一份幸運,江旗勝作為父親,是個好父親。高屹作為哥哥,也是個好哥哥。他們不想讓你知道的事,就絕不會讓你知道。」她走到江湖的面前來,「可你也有和他們同樣的洞察力,你只要想知道,也總能知道的。」

  江湖用手背捂住嘴,死死地,想要把哭泣的意圖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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