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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六


  很快就有家政服務員過來開門,江湖說:「我是上周和洪女士約好了今天十點的,她從意大利回來了沒有?」對方點點頭,把她引上了二樓。

  第一次來這裡的時候,徐斯的母親就給過江湖一個出乎意料的下馬威,而後她又乍見洪蝶手腕上讓她聯想萬千的手鐲,導致並沒有將徐家好好端詳。

  徐家的一樓客堂間還是上一回來的模樣,幾乎沒怎麼改變,也許這個模樣被維持了很多年,已是徐家的一段不變的歷史背景。這同江家一樣。父親從不輕易改變家內裝飾,老式的家具老式的擺設萬年不會變更。這是屬於他們的歷史。

  江湖上了二樓,靠東的一間客廳正是上一回吃飯的那間,再往西還有三間房,家政服務員把江湖引進靠左邊的一間。

  一進去,原來是間花房。內室全部用透明玻璃塑頂,陽光透進來,暖暖的姹紫嫣紅,滿滿的一室花香,讓人說不出的通體舒適。

  洪蝶穿了一身白色便裝,提著水壺,正給一盆海棠澆水。陽光在她身後,花紅在她身前,灑出的水珠好像起了一層輕霧,人在縹緲之間。

  江湖在門口靜靜站著,家政服務員不知何時已經退了出去。

  洪蝶把頭抬了起來,臉龐如玉一般白潤。因為陽光的普照,江湖幾乎看不出來她臉上的歲月風霜。她的笑容依舊和藹,朝江湖招了招手:「你來了,這裡坐。」

  江湖繞過門口的兩盆花,一步踏進花房,才恍然發覺門口擺著的是兩盆令箭荷花。春天的令箭荷花尚未開化,翠綠的莖葉卻有十分的精神。

  洪蝶笑道:「很熟這花吧?徐斯前年叫人特意搬了一盆出去。」

  她指了指跟前,江湖走過去,那邊放了一條藤木長凳並一座方木茶几。

  洪蝶說:「這裡還和徐斯的外公當年佈置的一樣,沒有在花房裡加舒適的桌椅,老人艱苦慣了的。」

  江湖小心翼翼地坐在長凳的一角。

  洪蝶放下了手中的水壺,落落大方地坐在另一角。

  方木桌上放著一隻英式的骨瓷茶壺並兩隻茶杯,她伸手翻開茶杯,倒了茶,再推到江湖的面前。

  茶葉很好,一股清香撲鼻,在花香四溢的花房內竟沒有絲毫被沖淡。江湖執起杯子來,輕輕吹氣,輕輕抿了一口。

  洪蝶只是一直看著她,等她放下了杯子,才慢慢開口講道:「好孩子,真不錯,再困難難堪的情形,都能挺住。」

  江湖定定地望著杯中的茶葉,旋轉,及至塵埃落定。

  洪蝶笑:「我一直在想,你什麼時候會來找我。」

  江湖仍望住茶杯內的茶葉。

  洪蝶朝門口令箭荷花的方向點了一點下巴:「那只花盆,本來是一對,有一隻被徐斯搬走了,現在又被放在他的辦公室裡。現在這一隻上頭寫著一句話。」

  江湖是有著極好的記性的,她馬上就可以講出來:「想人生待則麼?貴比我高些個,富比我松些個。呵呵笑我,我笑呵呵。」

  洪蝶笑:「你果然是天分極高的孩子,江旗勝有你這樣的女兒,他應該可以瞑目了。」

  江湖淒然地又抿了一口茶,安撫住自己蠢蠢而愈發激越的心。她問:「富貴確實只如浮雲,呵呵一笑,人生就過去了。不是嗎?我爸爸已經不在了。」

  洪蝶側目,好好看了她一會兒,想要撫一撫她的發,被江湖一個瑟縮躲開。

  江湖把頭抬了起來,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能平直坦然一些,「洪姨,今早我很冒昧地給您這個電話,我是想問您討您還欠我的下半場故事。我想,您心裡是有數的。」

  洪蝶收回了手,也顧自抿了口茶,「下半場,是呵,我還欠你下半場的故事。」她問,「江湖,你知道了些什麼呢?」

  江湖畢竟還是輸給了自己的定力,手微微發了顫,她說:「我去過漠河縣,我打攪了爸爸的老同學,知道你和我爸爸早就認識了,他們都說你們以前談過朋友。我想起了你在天城山給我說的故事——」江湖絞緊了自己的雙手,這個她存在心裡的問號,令自己午夜夢回都會忍不住戰慄的問號——在這一刻,終於即將揭曉,「我在想,一直在想,這個故事和我爸爸的關係——」

  洪蝶把目光從江湖的臉上移開,不知落在花房內哪簇花團之中。她說:「我上次的故事講到哪裡了呢?」她捶了下顎,「對了,講到丫頭從監牢裡出來了。」

  洪蝶的神色慢慢變成了凝重:「情人不講錢,商人不講心,奸人不講義,任何倒過霉吃過虧的人都應該記住這些道理。記不住,再摔一次,是自己的活該。但是,十八歲的丫頭不懂這個道理。」

  被放出來的丫頭,再也沒有一天睡實過,明月當空,也是看成魑魅魍魎,每日每夜,備受煎熬。她的鄉親因為她和她父親犯下的罪行而疏遠了他們,她的存在就是村裡的一場笑話。

  這時候她大病了一場,整整七天燒得天昏地暗,等到她清醒過來,只覺得眼前滿是蝴蝶飛舞,抓不住現實世界的邊際。

  她起身,很艱難很艱難地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杯子裡都是茶垢和灰塵,她已渴不擇杯,全部喝了乾淨。然後坐在炕上,所有的神智回歸以後,她只想問個為什麼。

  她不知道小榮為什麼就這樣走了,為此她找過班長,也找過兵團的團長。班長和團長都告訴她,因為組織紀律什麼都不能告訴她。團長的老婆見她瘦得可憐,偷偷拉了她到一邊,語重心長地說:「丫頭,別再把心放在良心被狗吃的男人身上了,你爹就是他告的。」

  這天,如遭雷擊的丫頭不知如何挪動了自己沉重的腳走回了家,她在四壁貼滿剪紙蝴蝶的家中枯坐了一整晚,心裡只是反復轉著同樣的念頭——一定要尋到小榮問個清楚,也許,也許一切只是誤會,並不像團長老婆講的那樣。小榮也是自身難保。也許,小榮是求過情的。

  她又找到了班長家,賴在他的家門口不願意離開。班長也得到了回城的指標,正和老婆打點行李,他的老婆禁不住丫頭的苦苦請求,勸班長把小榮留下的在上海的地址給了她。

  從漠河到上海,這是一條迢迢崎途。

  丫頭把全副的家當都變賣了,買了車票,自漠河摸到了哈爾濱,又買了火車票到了首都,在首都的火車站排了好幾天的隊,才買到去上海的火車票。

  坐在從北向南的火車上,丫頭強迫自己挺著腰,一直看著火車窗外一座接著一座的山巒,好像崎路永無止境。

  經過了這些崎途,她終於到了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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