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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江湖,那家央企駐港代表處的負責人,從前是徐風投資的高層,洪蝶的心腹。就是他和環宇接洽購買廠房的事情。」

  江湖整個背都挺直了,意料已久的涼氣從腳心緩緩貫入。所有發生過的事實如同她所猜測到的一樣,會像車輪一樣,一輪一輪滾到自己的面前,再重重壓到自己的心上。她狠狠地呼出了一口氣。

  嶽杉繼續講道:「自由麒旗下的投資公司和沈貴合作的項目也有第三方入股,那家公司註冊地在香港,法人也是洪蝶。」她問江湖,「孩子,你現在能不能告訴我,你為什麼要我去查洪蝶的事情了嗎?在原來的整宗事件裡,我都不知道存在洪蝶這麼個人,是不是她一手策劃了這些事情?我現在都懷疑四水市政府向你父親松了口,答應讓你爸爸增持股份也和她是脫不了干係的。」

  江湖支吾無言。從央求岳杉重新整理自由麒的財務資料,重新查詢父親過往的那些投資的項目開始,她就一直在矛盾,在猶豫,是不是將知道的懷疑的統統毫無保留地告訴嶽杉。這樣一個岳杉,為了江家父女,可謂不求任何回報地付出了。

  可是,她又該怎麼說呢?她知道的那麼一星半點,同現今查出來的這些資料聯繫起來,簡直是個有如驚濤駭浪一般的過往。一個浪頭過來,足以將在嶽杉在心中建立的二十餘年的江旗勝的豐碑一把推倒。

  不可以,她不能夠這樣做。江湖的掌心冒出了細汗,她閉牢嘴,不發任何聲音。

  而嶽杉繼續說道:「江湖,你這孩子——唉——當你找我去查這些事情的時候,我的心裡就有數了。你對你的爸爸——唉——不管怎麼說,不管你爸爸曾經做過什麼——他對我來說,都有他特別的意義。」

  江湖難過地喚:「岳阿姨。」

  「我進自由麒的時候,你爸爸才三十多歲,風華正茂,雄心萬丈,事業剛剛起步。我的丈夫是個不成器的酒鬼賭鬼,把我每個月的工資都花到了麻將桌上。有一次我不肯給他錢,他揍了我一頓。第二天,我帶著臉上的傷上班,被你爸爸看到了。我不知道他從哪裡知道我家裡的事情,他找到我老公,給了我老公一筆錢,對我老公說:『是個男人就不應該拖累老婆,如果再讓我知道你打老婆,要你好看。

  「就因為你爸爸這樣一句話一個動作,我決定再難也要離婚。我鼓起勇氣,終於贏回我的自由身。後來你媽媽去世了,他沒有再婚,一個男人帶著你這樣一個小女兒,過日子難免是辛苦的。江湖,我對你爸爸真的沒有任何的癡心妄想,我只是覺得這個男人這麼有本事,卻又能對你媽媽做到這一步。你媽媽真是一個幸運的女人。

  「後來,我爸得了腦梗塞,我弟弟又在美國留學時在校園槍擊案被流彈掃到腿部,傷情很嚴重,醫生要他截肢。治療費住院費和兩頭奔波的旅費讓我花光了所有的積蓄。你爸爸很慷慨地出了醫藥費,還為我聯繫了美國的醫生。那時候我是真的想過以身相許來報恩。我也這麼做了,我在他的面前,把外套脫了,他卻輕輕為我披上,我還記得他對我說:『嶽杉,你不是那種隨便玩玩的女人,就不要輕賤自己。我沒有辦法給你想要的名分和感情,就不能來占你的便宜。

  「是的,江湖,你爸爸他不占我的便宜,對我來說,也許是我的遺憾。我再也無法回報他為我所做的一切,可我記著他,我記著他一輩子。」

  江湖握著話筒,只帶著千般的幽怨,萬重的惆悵。她望牢相片內的父親,英挺的男人在年輕時候,面對柔弱女子的困境伸出援手的無意的英雄之舉,就羈絆了女人的一生。

  江湖十分十分的於心不忍和自疚。

  嶽杉又是重重歎氣,她說:「江湖,我是女人,你也是女人,你的心情我明白。世間的事情就是這樣難,特別是感情,我知道你心裡的結。你和徐斯——我只希望,你可以真的讓自己好過一些。你因為徐斯不忍心親自來查這些事情,我是可以理解的。孩子——我知道你一定還知道一些事情,你不告訴我沒有關係,因為對我來說,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都影響不了你爸爸在我心目中的地位。他已經走了,我也活了大半輩子了,一切都不能改變了。可是,孩子——你接下來怎麼辦呢?」

  江湖哽著聲音答:「阿姨,您這些年是怎麼過來的,我是知道的,理解的。也許,我也會像你一樣過下去。」

  嶽杉在那裡難過地流下了眼淚,她的聲音也顫抖起來,「江湖,你不應該承擔你爸爸留下來的壞影響。你去國外吧,遠遠地離開這個地方,時過境遷之後,一切都會好的。」

  江湖的淚跟著滑落下來,她未曾體會過這樣一份無私的關愛,全心的付出,根本不奢望回報,更加不會怨懟。這個女人,對她,對她的父親幾乎是付出了一生最美的年華,而根本不在乎父親所做過的一切,只將父親最好的一面保留在心中。

  她哭了出來,講:「岳阿姨,謝謝你,謝謝你。」

  掛上了嶽杉的電話,江湖伏在床上哭了很久,外頭明明明月當空,可印入室內,確實一地死灰,沒有半分的光彩。

  她的整條生命,從看到洪蝶手上的那只手鐲開始,變得搖搖欲墜,滿顆心內充滿了猜疑、埋怨、恨怒、猶疑、悵惘、愧疚,最後痛徹心扉的是,身為江旗勝的女兒,她竟然找不到立場讓自己能找到一個確切的出口,把這些情緒全部發洩出去,只能把頭埋進沙子裡,不斷不斷地回避。

  嶽杉為她打開了這個出口。

  她盯著窗子,她就是這麼怯懦,不敢明明白白地打開這個窗戶,管它是怎樣一個不堪的真相,應勇敢地探出頭去看個究竟。

  江湖跑進了衛生間,用涼水狠狠地把臉面沖刷,冰涼的痛感能鎮靜她的神經。她抬起臉來,望著鏡子內的自己。

  那眉那眼,承自父親,有父親的堅毅,可是一看到父親的影子,她就會猝然地避開雙目。

  她自問:「爸爸,如果是你,也許不會有我這些煩惱,對吧?」

  自然無人答她。

  她自答:「爸爸,我做不到,我已經撐不下去了,我總是要面對這一切的。」

  江湖回到房裡,翻開手機,找到通訊錄,往下翻到H行,她找到了洪蝶的號碼。

  這時是夜裡三點半。江湖看好了掛鐘,理智地把手機停在這一行,拉了被子蓋在自己的身上,然後在手機上設置了鬧鐘,設成了清晨七點半。

  然後,她閉上了眼睛,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給自己深深幾個呼吸,對自己說:「不管怎麼樣,一定要一個了結了,我不可以再這樣下去。」

  在這個城市,雖然暖春如馨,但有時候會有猝不及防的倒春寒。江湖一出門,就被一陣寒風嗆住,她咳嗽了兩聲,緊了緊身上的風褸。

  自江家駕車去徐家老宅並不遠,這條路江湖已經熟悉了。這次二度走上這條路,同第一次走的時候有了天上地下的差別。自天堂墮入地獄,也不過如是。

  而一切,終須去正式面對。

  江湖把車拐進那條弄堂,開到終點,在徐家的停車庫把車停好了,深深吸了兩口氣,才下了車。

  徐家的弄堂邊的一座小花壇不知何時栽了桃樹,江湖不記得第一回來的時候看到過這樣的景致。

  此時豔春三月,桃樹風華正盛,一朵一朵綴於枝頭的粉紅小花開得分外妖嬈,遠遠看去,仿佛一簇一簇的蝴蝶翩翩飛於其中。

  江湖在桃樹下站定片刻,想起徐斯送給她的竹節海棠,也是有著這樣儼然的花姿。只是海棠花小,不若桃樹壯觀,擁有這樣壯觀的花團錦簇的蝶飛之態。

  江湖輕歎一聲,摁下了徐家的門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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