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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三


  她講完就想即可離開,仿佛再多待一秒,就會在這個男人面前全線崩潰。可是她的手被他扯住。

  徐斯暗暗牽住她的手,沒有人看見他的動作,也讓她沒有辦法在大庭廣眾之下有所掙扎。他很低聲地,也是擲地有聲地問:「真的不會再給彼此找麻煩了嗎?」

  江湖的心頭無端一震,繼而一股疲乏困倦浮上心頭,「我也希望如此。我們一開始就是一場事關成與敗的交往,並不單純也不值得我們雙方投入太多。如果權當是一場遊戲,我想,參與者你我雙方能更加釋懷一些。你這樣的人,真的要忘記一段過去,並不會很難。」

  徐斯牽住她的手的力道緊了一緊,接著就猛地鬆開了她,「你說的對,放不下的是我,從最初到現在,被你放了幾次鴿子了?我沒有那麼容易釋懷。但是,江湖,該放下的是你。只要你願意,就可以回到一個單純的起點。」

  江湖搖搖頭,再搖搖頭,「徐斯,還是算了吧,你不要為難我,也不要為難你自己了。你看你以前的日子多好過,那樣不好嗎?」

  徐斯只是看著她,看得江湖心裡有點發了毛,她難堪地別過頭,他問她:「那晚你離開的時候,為什麼哭了?」

  江湖轉個身,尋到一處不引人注目的出口,拔腿就跑。

  風吹亂她的頭髮,沖入她的鼻腔,讓她呼吸困難,讓她流淚也困難。她就這麼沒有目的沒有方向地狂奔,也不知道能跑到哪裡去,似乎遠離人群就能遠離塵囂,就能遠離一切的煩惱和心魔。

  徐斯還是追上了她,就在山腳的潭水邊。他從她的身後抱住了她,把她攬入自己的懷內。江湖掙扎著要離開,可是被他死死抱著不放。兩人一路踉蹌,雙雙倒在草地上,徐斯翻身壓住欲起身的江湖,雙手箍住她的頭,吻了下去。

  徐斯慢慢抬起身體,望著她的眼睛。江湖又哭了,眼淚從臉頰滑過,他伸手拂去她的淚。

  他心疼地問:「為什麼又哭了?」

  她的聲音帶著哽咽,一字一字很清晰地說:「徐斯,放過我,也就是放過了你自己。」

  徐斯把頭埋在她的脖頸之間,「江湖,你什麼都不願意跟我講嗎?」

  江湖的身體逐漸僵硬了,她的雙手慢慢擱在他們之間,把他輕輕隔開。他挺了挺身子,坐了起來,她跟著也坐了起來。

  夜幕下,他們都坐在草地上,彼此看不清對方的眼底到底流露的是怎樣的情緒。

  徐斯先開了口:「我們要把這個啞謎打到什麼時候呢?」

  江湖慌忙地截住他的話,「我知道你很聰明,你會猜到我心裡頭最大秘密,最大的困惑,或許——或許還有其他的事實,我還不知道的。可是,不要說出來,不要點破它,我們可能都負擔不起。」

  「你什麼時候才能認為自己有足夠能力去負擔?」

  「如果一直無力承受,我寧願就此一直回避下去,遠離這一切。徐斯,我是我,你是你,我的情況——不允許做成像你這樣,請你——請你成全。」

  徐斯霍然起身,無聲離去。

  江湖已經記不清她是第幾次用這樣的拒絕把徐斯推拒到心門之外,這是一種傷害,成為他自尊上頭的一道傷痕。這也會是她心頭的傷痕。多少個夜晚的輾轉,碧海青天夜夜心的情懷,已將她折磨到無力。這種淒涼無助的苦果,唯有自吞。她不能夠向任何人傾訴,也沒有資格傾訴。

  江湖站了起來,就在清風明月之下,無論如何,接下來的路,她也要一個人走完的。

  回到上海以後,日子得照舊地過了下去。

  江湖接到高屹的電話,是在海瀾的葬禮之前。她很意外,高屹打電話過來時,聲音很冷靜,用她自小就熟悉的語調說:「海瀾的葬禮在周日。」

  江湖心內一慟,半晌說不出來話,最後才曉得安慰一句,「高屹,節哀順變。」

  高屹說:「我很好,你放心。」

  江湖在心內無聲喚了聲「高屹哥哥」。

  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江湖,每個人有每個人的坎子,海瀾走完了自己辛苦的一生,這麼短暫,又這麼多難。

  江湖買來紙箔,跪坐在那幅全家福前,疊了一晚上的元寶。

  她記得高媽媽葬禮之前,父親命下屬往喪葬用品店買了香燭紙箔放在家裡,在家裡燒過一陣紙箔,火盆裡紅紅的火舌,竄得很高。江湖害怕地躲在自己的房裡。

  她抬頭望望相片中年輕時候意氣風發的父親,對父親說:「爸爸,很多人都走了,也有很多人敗了,如果一切都不存在了,那該多好?」

  年輕的父親笑著望著他。

  江湖疊了三個晚上的紙箔,在周日時,全部帶到了海瀾的葬禮上。

  海瀾的葬禮在北區的殯儀館舉行,儀式很簡單,很多老同學都參加了。大家臉上都有著深切的哀痛。海瀾教他們的時候雖然很短,可是她留給不少人一段美好的回憶。

  江湖走進靈堂,恭恭敬敬朝海瀾的遺像鞠了三個躬,高屹以家屬位還禮。她把手裡的紙箔遞給高屹,高屹輕聲說了一句「謝謝」。

  一年多未見高屹,也未聯繫他,他又瘦了很多,但眼神依然鎮定,一如既往。

  江湖轉頭看著海瀾遺像,這個女人明眸皓齒,心地善良,被內疚和病痛折磨,也依然保持著淡然的神采?她同高屹,原來這麼相像。

  江湖心頭一酸,眼淚掉了下來。高屹拍拍她的肩膀,江湖一震,她沒有想到高屹居然還會對她做出這樣愛撫關心的手勢。

  高屹反而在安慰她,「不要難過,她走的時候很安詳。」

  他的手撫在她的肩膀上,她想起母親去世的時候,他走到她的身邊,抓住她的手,無聲地安慰她。江湖默默地站到了他的身後。

  緊接著,齊思甜戴著一副墨鏡走了進來,也是恭恭敬敬行了禮,同高屹交流了兩句,就站到了江湖的身邊。

  她講:「世間是不是真的很不公平?」

  江湖答:「關於這個問題,我們已經討論過了。這個世界也許只有相對的公平,沒有絕對的公平。」

  齊思甜說:「江湖,我還是說不過你。」

  「在這個場合,我們不適合再談論這些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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