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逆風去(62)_未再

六二

　　徐斯提著江湖的雙肩包，站在人群裡仰頭看著她在遊樂器上坐好，自己系牢了安全帶，雙手握緊了安全柄，慢慢地被拋向空中。她今日紮頭髮用的皮筋不夠牢固，才在空中甩了兩三下，皮筋就松了，她的頭髮四散下來被勁風吹亂，讓她整個人看上去瘋瘋癲癲很沒形象。可她才不管，甩出雙腿，盡情尖叫，好像想要盡力擁抱天空。

　　徐斯後悔沒帶相機，他盡力在遊樂器疾速的甩動中尋找她在哪裡。她一會兒到左邊，一會兒到右邊，下墜，上升，左搖，右擺。她始終笑著，大笑著，樂得飛飛的。

　　從遊樂器下來的時候，江湖連頭髮都沒來得及紮好，就從遊戲場蹦了出來。她叫他：「徐斯徐斯。」仿佛呼喚同伴。

　　徐斯招招手，江湖看到了他，她跑回到他的身邊，接過他手裡的雙肩包，像學生一樣，熟稔地背好。徐斯像個老父親一樣幫她把肩帶順好。

　　江湖抬起頭來，就往徐斯的唇上親了親。這動作完全下意識，她被自己的下意識愕住了，回心一想，有點羞赧。

　　徐斯也愕住了，但立刻地，他知道自己更不想錯過。他拉住她的手，往樹蔭處避去，還未等她完全反應過來，他已傾身吻下來，仿佛他已等待許久，只候這一刻的缺口把積聚的情感傾瀉。

　　她不想再有意識，只留本能，閉上雙目，整個人都是熱烈的，被旺盛的生命力充盈。

　　江湖從不知道一個吻還有這樣的威力。

　　徐斯的手被江湖握住，徐斯戀戀不捨地結束了這個吻。

　　江湖慢慢張開了眼睛。眼前男人的眼中含情，深深的凝望讓自己不覺也動情，就好像剛才坐在離心力遊樂器上頭的感覺，暈眩而不真實。

　　怎樣的牽扯才讓她與他的緣分一日重過一日，一直走到今天？她無法回避了，她問自己是否應該就此坦然接受這段緣分？但她又有點害怕，就怕一個趔趄，一不小心在這段情海裡摔得粉身碎骨，而她絕不能再倒下了。

　　徐斯不知道江湖在想些什麼，她臉上分明還留著三分春色，眼神卻在閃爍遊移，這表明她的心神並不安寧。就在同他忘情親吻之後，她的心神仍舊不安寧。徐斯在內心對自己哂笑，在這樣時刻，會和他一樣分神去想很多想法的，也就江湖一個。

　　他揉揉江湖亂糟糟的頭髮，講：「你的發佈會就要開始了，老總遲到的話，那影響得多壞？」

　　江湖才如夢初醒，「呀！」差點把最重要的事情差點忘記了，她馬上開始自責，說，「我馬上就去。」

　　徐斯牽住她的手，不容她甩脫，說：「往那邊叫車方便。」

　　回到商場正好十一點半，商場地下一層有美食廣場，這時候客流更比早上多了一倍，大多是途徑一樓中庭，去地下一層尋地方吃午餐的。

　　徐斯立刻明白江湖選擇這個時間開幕的原因了，正是借這個時段商場底樓餐飲區人氣旺盛的天時地利人和。又轉念，女孩玲瓏的心思用在感情上，也許會更添可愛。

　　他不方便再牽著江湖的手，於是跟在她身後走進了商場。

　　就在這個時刻，一樓中央舞臺旁的音箱忽而發出奇怪的噪音，路人捂著耳朵面面相覷，不知發生了何事。

　　江湖忽然轉頭對徐斯說：「別動！」把徐斯嚇了一跳。

　　他不明所以，但見她保持那樣扭頭的姿勢，一臉俏皮表情，雙手插在褲袋裡，頭微微歪著，就這麼靜立在面前。

　　徐斯不知道她在幹什麼，正想發問，又見商場內不少路人像江湖一樣靜止了。有的人保持著打手機的姿勢，有的人保持著蹲下系鞋帶的姿勢，有的人正把巧克力咬了一半就一動不動了，還有情侶互相擁抱著靜立，形同相思樹。商場內足足有一小半的人變成了「雕塑」，好像一瞬間時間停止了。

　　有許多同徐斯一樣莫名其妙的路人行走在這些「雕塑」之間指指點點，好奇觀望，有心思活躍的路人立刻加入「雕塑」的行列，於是商場內的「雕塑」越來越多，把商場外的過路人們也吸引了進來。

　　徐斯對站在他對面扮作「雕塑」的江湖說：「原來你搞快閃和行為藝術。」

　　江湖微笑，並不說話，只朝著他眨了眨眼睛。

　　於是他也沒有動。

　　時間靜止下來，江湖站在人山人海中，和徐斯只有一臂的距離。

　　她一個人，卻要攪動人山人海的新浪潮，一人執帆破浪。

　　人山人海中，徐斯只望牢江湖一個。她很快就會回過頭去，進入人山人海，他一不留神，也許就捉不住她。此刻他只能緊緊盯牢她。

　　徐斯的注視讓江湖的頗有些無所適從。他此刻的眼神，是熱燙的，看久了恐怕真的會在心頭留下印子。

　　這便是徐斯這段日子以來，在她心中種下的蠱吧？她以為不會被沉淪進去，可最後還是沉淪了進去。

　　江湖移開了目光。

　　在百貨公司二樓的樓梯上，有人默默站在那裡，自高處往下，正看著她。江湖移動的目光，停在那人的身上。

　　人生豈無憾然？她與那人的距離，隔著人山人海，從來不曾站在一處過，自己曾有的情感不過是水中月鏡中花夢中的自我安慰。她雖然站在他的低處，但不應該就此再也抬不起頭來。

　　是的，正是如此，就算站在他的低處，她仍要抬起她驕傲的頭顱，尤其不能在他面前失敗。江湖挺起了胸脯。

　　激蕩的音樂響起來，年輕帥氣的網紅主播突然吊著威壓從天而降，穩穩落在高高的舞臺上。路人歡呼起來，近來晚上最大的休閒活動就是看這位網紅主播的現場直播演說，難得逛街也會遇見他，當然願意多逗留一陣。

　　網紅主播一落到舞臺上，音樂立刻歡快起來，他對著天空打了一個響指，所有的「雕塑」一瞬間活了過來，迅速聚攏到舞臺前，排好有序的隊形，突然音樂又變成熟悉的八十年代廣播體操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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