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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


  但高屹還是千方百計想要找海瀾講話,甚至在學校裡也會堵著她。這些出格的行動當然有觀察敏銳的學生發現了。

  江湖聽到齊思甜繪聲繪色講著高屹和海瀾的事情,立刻對她嚷:「你無聊不無聊,整天說三道四,神經病。」

  齊思甜愣住。她性情溫順,長得又很漂亮,一直是公認的初中部校花,同學們都喜歡她。只有江湖會這麼蠻橫地當眾不給她任何面子。而江湖絲毫不覺得。

  對江湖來說,那個初夏太悶熱了,重重莫名的心事壓住了她,讓她總在翻來覆去地不踏實。

  在那個周日的傍晚,江湖睡了個不踏實的午覺醒過來,身上有個地方墜墜地痛,還有些溫熱的濕漉漉的感覺,就像這燥熱的天氣。她一骨碌坐起來,看見身下的席子染了一片紅色。這樣不免是驚慌的,但是她竟能迅速鎮定。

  高媽媽是個細心的保姆,早就為她準備了一些青春期女生應該有的東西。江湖從衣櫃裡翻出了衛生巾。換了乾淨的睡裙後,她又打了一桶水,將席子擦乾淨。她打了電話給附近的星級酒店叫了晚餐外賣。

  這樣一折騰,她再也沒有睡意了,這時已是晚上七點半。從未有完整雙休日的父親還沒有回家,而高媽媽也在這日請了假。這一段時間,高媽媽不知因為什麼原因經常請假,江湖只得從附近的星級酒店,憑父親的金卡叫外賣來打發三餐。

  用完晚餐,江湖百無聊賴,不知是什麼情緒的驅使,讓她悄悄摸去了高家的亭子間。

  這天的月亮不亮,烏雲很多。她剛剛走到高家門口,高媽媽突然把門打開,看到她在外面,十分意外,問:「江湖,你怎麼來了?高屹呢?今天星期天他不是該去給你補課嗎?」

  江湖腦袋裡轟的一聲,瞬間憤怒到了極點。這個高屹,一定是去見海瀾,還非要扯著她說謊。她不管三七二十一,抓著高媽媽就把關於高屹和海老師的那些事全部說了出來。

  高媽媽如遭雷擊,聽得目瞪口呆,等江湖全部講完了,她焦慮地說:「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不行,這樣不行,我得找他去,我得找他的老師去。」她一邊講,一邊真的要往外走去。

  江湖沒料到高媽媽反應這麼大,她害怕了,說:「高媽媽,你等高屹回來再說吧!」

  高媽媽甩開江湖的手:「等他回來?他這麼晚都沒回來,不行,我不能不管。」最後她還是匆匆走了出去,連門都忘了關。

  江湖幫他們把門帶上,她按著墜疼的小腹追了高媽媽一小段路,可是高媽媽腳步飛快,一忽兒就不見了蹤影。她急得直跺腳,又沒有其他辦法,只能回到高家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高屹一個人回來了,看見了她,皺眉說:「這麼晚待在這裡做什麼?我送你回家。」

  江湖問:「你又去找那個老師了?」

  高屹掏出鑰匙開門,「懶得跟你說。」

  他還是這副態度,不把她放在眼內的態度,江湖又氣又恨,賭氣講:「是啊,你懶得跟我說,所以你媽媽去跟校長找老師說了。」

  高屹一愣,推開了門,先叫了一聲「媽媽」,當然無人回應。他急了,聲音也大了,問:「江湖,你跟我媽說什麼了?」

  江湖瞪著眼睛嚷:「你這麼凶幹嘛?你覺得你做得很對嗎?」

  她見高屹要追出去,存心擋了他一擋,被他著急一推,重重摔在地上。她哪裡受過這樣的委屈,於是哭出來:「你還推我,你還推我。」

  高屹沒法,把她扶起來,說:「你別鬧了,我媽都不知道去了哪裡!」

  江湖只覺得手掌痛得要命,只覺得心裡沒有來由地沉甸甸。高媽媽還不回來,她不知道會發生什麼,心裡一害怕,甩開高屹自己跑回了家。

  這一夜她睡了醒醒了又睡過去,早上被父親叫醒。父親說:「高屹媽媽出車禍了。」

  江湖茫然地張開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咽了咽喉嚨,很疼也很乾澀。

  高屹臨近高考的時候,辦了母親的葬禮,沒有參加高考。葬禮很簡單,參加的人也不多,人都是江旗勝出面請來的。

  江湖一直紅著眼睛躲在父親的身後,沒敢看高屹。

  他瘦了,臉上生出了胡茬子。送了母親的遺體去火化回來後,他盯著江湖。江湖很難形容那時候他看她的眼神,她當時抽泣著,根本不敢過去。還是江旗勝推了推女兒:「過去安慰安慰高屹。」她才一步三回頭地走了過去。

  高屹很心平氣和地對她說:「那晚我是去和海瀾告別的,她準備回家鄉的中學任教。我媽最大的心願是希望我考上這裡的大學,我不會辜負她。」

  他的聲音很涼,讓江湖的心不住抖,又悔又怕,她流眼淚辯解:「是你沒有早說!」她跑回父親身邊,想,這都不是她的錯,都是那個老師的錯。

  回家路上,她忍不住把高屹同海瀾的事情全部告訴了父親。父親當時沒有說什麼,只是後來把高屹叫到跟前問:「你接下來怎麼打算?」

  高屹說:「我不會辜負媽媽對我的期望。」

  江湖向嶽杉這般道來,雖然強忍不再哽咽,但神色愈加哀傷,說到最後把頭低垂下來。

  嶽杉是頭一回聽說江家的這段隱事,知道之後,更不忍心讓江湖自揭年少瘡疤。她拍拍她的手,想要給予安慰。

  江湖握緊了嶽杉的手,繼續講了下去。

  「從小到大,高屹都不怎麼喜歡跟我說話,可是我就是喜歡跟著他,攪和他的那些事情。後來我交男朋友,總是把男朋友跟他比,每個都談不長。高屹大學畢業後進了麗都做招商,一直在日本和香港工作。他沒再跟我們聯繫過,我也不敢和他多聯繫。」

  「後來,我們公司和香港的利都百貨合作,我又見到了高屹,他管著招商的事兒,我磨著我爸和他多合作,多提點他。可是,可是,後來爸爸事發,他去廉政公署舉報——」江湖突然噤聲,就差那麼一點點要把那段更驚心動魄的往事——也是父親的醜事吐露,她不能讓嶽杉曉得,她低下頭,「我今天才知道高屹和那個實習老師結婚了。有時候我想,我就像《神雕俠侶》裡的郭芙,砍了楊過一臂,可也成全了他。我欠他的,他欠我的——也沒有辦法算了。」

  嶽杉久久無言,看著江湖,女孩抬頭望窗外,視線停在無邊的黑幕之中,好像找不到歸去方向。她的眼圈也紅了起來,她唯一能勸慰江湖的是:「我一直認為高屹是迫於公司內部的壓力去聯署舉報,現在還是這麼認為。他沒資格也沒實力扳倒你爸爸。」她的心軟弱下來,「是我不好,挑起你的心事,你爸在天之靈會怪我的。江湖,一切都過去了,你現在做得很好。」

  江湖發覺嶽杉又回到她的身邊,她不是孤獨的,而嶽杉的姿態是保護的。她輕輕靠在嶽杉肩頭,搖頭:「岳阿姨,爸爸不在了,我經歷的一切都不是委屈,而是人生有因果,沒有辦法的。爸爸這麼強大,最後還是倒了,我常常害怕。」

  「怕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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