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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


  江湖從文件夾內抽出了幾份文件遞給徐斯:「這是最近的工作報告和財務報表。」

  徐斯將魚子醬放在手邊,接過文件,一份一份看下來。

  這本來就是他今日來此地的目的,所以一定不會怠慢。重整騰嶽後的管理工作和財務工作,她都處理得不錯,也有很專業的人在幫她,他很放心。他把文件看完交還給她。

  江湖沒有打算隱瞞他目前遇到的首要問題,她說:「這裡有些老廠的陋習,一時半會兒改不了。劉軍手底下一幫工人散漫慣了,老是上班鬥地主。」

  徐斯問:「你舅舅不會才知道吧?」

  江湖沒有作聲,等於默認。徐斯終於明白為什麼騰嶽這麼多年隻靠江旗勝施捨來維持生計了。

  這時有人敲了敲門,江湖應了一聲:「進來。」

  瘸子張盛推開門,見江湖在待客,猶猶豫豫起來,「我——」

  江湖態度和藹地招呼,「進來吧,這位是徐風的徐先生。」

  張盛怔了怔,才一瘸一拐走進來,朝他躬了一躬:「董事長好。」然後就站著沒敢說話。

  江湖拆了一隻圓凳請他坐下來,和氣地說:「別在意,剛才的事情老闆已經看到了。我正要解釋一下。」

  徐斯莫名地望住江湖,因為她口氣裡除了和氣,竟然還有幾分無奈和委屈。天知道她怎麼一下就委屈了?

  顯然張盛也看到了,他木訥的面孔上滿是為難,遲疑又遲疑,才期期艾艾對徐斯說:「董事長,雖然工人們午休時候鬥鬥地主,但他們做工還是很賣力的。」

  這明明是在幫著江湖解釋的腔調。但徐斯自問從始至終,就這個問題上頭,他沒說過一句施壓的話吧?他決定不發表意見,看看江湖到底在唱什麼戲。

  江湖接著張盛的話解釋說:「是這樣的,上午我找張盛瞭解個別組長的情況,張盛講了中午賭博的情況,結果舅舅正好路過聽到了,今天中午去抓了個現行。」

  徐斯配合江湖的解釋點點頭。

  江湖繼續講:「我們會處理好的。」

  張盛聞言,嘴唇囁嚅了一下。江湖看到了,鼓勵道:「你還有什麼想講的?有些情況是應該讓老闆知道的。」

  張盛才為難地說:「如果劉師傅不做了,有一大半人會跟著劉師傅走的。現在工人很難找,接下去那批給美國的鞋子就難辦了。裴廠長現在——」他老實巴交地捶捶頭,「都是我多嘴了。」

  徐斯仍然沒講話,只瞟了一眼江湖。

  江湖開口安慰張盛:「不會的,他們不會怪你的。等我們新的績效考核公式做好,大家多勞多得,提高效率交掉美國的單子還有獎金。大家都會樂意的。我希望大家能明白我們財務和人事做的新制度是為了大家的福利,總之會越來越好的。這點老闆是可以證明的。」

  張盛聽得連連點頭。

  只聽江湖繼續說:「不過劉師傅在工廠裡聲望很高,會有些工人不理解我們現在做的,我們管的他們嚴是為了他們多賺錢,如果他們能瞭解這點,哪裡會怪你呢?我在這裡當著老闆的面跟你講這番話,就等於立了軍令狀,一定會讓大家跟廠子一起進步,一起賺錢的。」

  江湖這番聲情並茂把徐斯聽得驚詫無比,把張盛聽得心悅誠服。張盛挺了挺腰,講:「我曉得了。也許是大家還沒能理解江小姐和裴廠長的苦心吧!」

  等張盛又躬了躬身離去,徐斯才問江湖:「原來是把我當背景板了啊?」

  江湖笑:「你是來得真及時了。」

  原來事情是這樣的。

  這幾年來,一直管生產和銷售的劉軍在騰嶽很積累了一股勢力,大有和廠長裴志遠分庭抗禮的勢頭。裴志遠素來計短志短,一向對劉軍一夥所作所為視而不見。

  江湖正式上任後,劉軍對她這位新老總沒有正面耍橫,但也不怎麼放在眼內。岳杉請劉軍配合做新的銷售報表被頂了回來,江湖於是不再提原先計劃內將劉軍掌管的生產業務交由張盛來管理的想法了。

  張盛這個人,因為自身的殘疾一直很自卑。他雖然老實巴交的,人緣卻很好,同劉軍又有師徒之誼,許多工人與他很親近。江湖有心有意地同他喝過好幾次茶,很是虛心地請教了一番,當然也讓張盛看到了她的誠意、本事和在騰嶽上頭的抱負。張盛確實是真心為工廠前途著想的人,認同了江湖以後,明裡暗裡總能提點幾句。

  這天他向江湖暗示工人們午休賭博很猖獗的時候,恰好被裴志遠聽到了。不知怎麼這些日子裴志遠對劉軍一夥的氣越來越大,逮住這個機會狠狠地發作了一回。

  江湖這樣一解釋,徐斯就懂了。他把江湖打量了一遍,這個「不知怎麼」到底是怎麼回事,江湖沒有加以注解,但裴志遠怎麼一下就長志氣了看來是另有文章的。他又把她打量了一遍,每次打量她都會有新發現,每次都能刮目相看。江湖的心計是裴志遠遠遠比不上的,騰嶽交到她手上,或許是得遇明主?

  徐斯說:「你這是欺負老實人,這回張盛不得不去工人中給你當宣傳委員了。」他心想,何止是欺負,她一上任就把工廠裡的陳年矛盾炒到白熱化來方便自己行事。現下還有機靈利用現成的機會,把他也當成道具耍了耍。

  江湖見他手裡的水喝完了,又遞了一瓶給他,說:「我舅舅這口氣一定咽不下去,所以他可能會去幾間老廠子挖人,可能有幾間是老闆你投資的,請多多包涵。」

  徐斯剛扭開瓶蓋,喝了一口水,才入的口還沒咽下去,就差點噴了出來。

  江湖慢條斯理說:「當然,只要我工人不少一個,舅舅就不會成功挖到人的。」

  徐斯把礦泉水瓶放下,他抓起剛才信手放在一邊的魚子醬。江湖吃東西看似豪邁,直接拿牙膏似的魚子醬塗到麵包上。但實際上,她擠鋁管的時候是由尾部慢慢一點一點往前擠壓,這樣可以保證鋁管不會斷裂,並且每一寸魚子醬都不會被浪費。他把魚子醬握在手裡,問:「怎麼沒見你的車?」

  江湖說:「工廠裡有金杯。」

  徐斯把魚子醬還給了江湖,是時候準備道別了。他晚上同齊思甜還有個飯局。徐風新飲料在北方銷售勢頭喜人,齊思甜的廣告功不可沒,有其他廣告商也看中了她,奉上千萬合約。齊思甜說好要請他吃飯,就選在CEE CLUB。時間差不多了,雖然江湖的座椅很柔軟,他還是令自己站了起來。

  江湖起身送他離去,請來保安為他倒了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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