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我要逆風去 | 上頁 下頁 |
| 一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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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發了火,拍了小女孩的腦門,下手很重,「丫頭片子說什麼混話?要叫高屹哥哥,哥哥成績好,以後做你的小老師。你要跟哥哥好好學習。」 小女孩的腦門很疼,把嘴巴一扁,哭了出來。邊哭邊用眼角餘光看著男孩。男孩垂下了眼睛,根本不去看她。 一忽兒小女孩猛地摔了下來,一屁股坐在草坪上,地上很冷,頭頂更冷,仿佛有人俯視著她。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她叫她嚷她撒潑。她聽到自己的聲音聲嘶力竭:「你這個騙子!環宇金融要收購利都百貨的消息,是你放給我爸爸的!你還去商業罪案調查科錄口供!」 熟悉的聲音在她耳畔響起來,「你要不要聽故事?」 她想,什麼故事?她已經聽過一個故事了,一個逆風之處有朝陽的故事,怎麼又有故事了? 她仰起頭,看到面前的人漠然地俯視著她。這副面貌熟悉又陌生,她害怕地揪住了自己前襟,她想了起來,原來在這天,在逆風之處有朝陽的故事之前,她還聽了一個故事。 江湖捂住耳朵,而是他的聲音這麼清晰地傳了進來。 二十多年前,江旗勝手頭有從北京要來的外匯指標,請我爸爸利用在深圳羅湖地區進出口公司工作的便利,為政府機關從香港進口辦公設備,把手頭的匯率差價清洗成流通差價套利。這是一筆很大的買賣,我爸爸動心了,他們配合得很好,也賺到了錢。但是這麼大的一個逃匯案,怎麼可能被放過?我爸爸被抓了起來,因為他的單位往來憑證有交易的記錄。 「江旗勝變成了證人,出庭指證了我爸爸和他單位的領導。我爸爸被判了死刑。」 江湖是自下而上地透心地冷涼起來,瑟瑟發抖,眼淚迸流,聲嘶力竭地吼道:「我是個笨蛋!笨蛋!還是我把你推薦給爸爸!我害死了我爸爸!我害死了他!」 她不停地哭著、抽泣著、氣都接不上來,又縮成了七歲大的女孩兒。 也不知是夢裡還是夢外,江湖臉上冰了一片,一摸,觸手都是淚。她終於醒了過來,在黑暗裡,聽到自己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 江湖站起來進了衛生間,從鏡子裡看到自己蒼白的面頰,背後一大片晃白的瓷磚,陰冷冷地覆蓋在她的背後。她用冰涼的水抹了一把臉,臉頰瑟縮了一下,受不住冷。 她想了起來,那根本不是夢。 就在天城山旅社的花園裡,高屹站在她的跟前,同她說出了這些話。這些話隨即變成她心頭的刺,深深紮進深處,在深處凝結出滲不出來的淋漓鮮血。 高屹——這麼多個日日月月,她只要想到他的名字就會啞然失聲,心疼得糾起來,卻無法宣之於口。 江湖盯著鏡子,忽然啞聲問了自己一句:「你信不信有神?」 問好之後,她打開水龍頭放出熱水洗了一把臉,抹幹以後,才想起來,這句話是父親說過的。 那是父親在母親罹患腸癌去世後,安慰她的話。 ——「女兒,你信不信有神?」 ——「媽媽就是神,所以她不會離開你。」 後來父親決定頂著壓力將自由麒總部從四水市遷到交通更為便捷的浦東南部,也曾在家裡一邊吸著香煙,一邊這樣自問自答。 ——「你信不信有神?」 ——「我就是神。」 江湖想得太疲倦了,懶懶地回了自己房間,躺上床,閉眼,入睡,複又昏昏沉沉。 晨昏瞬息,世事浮沉,她希望自己能夠睡到不知今夕是何夕,渾渾噩噩地把日子過下去。 偶有能清醒幾分的日子,江湖就會跑去墓園,坐在父親的碑前,從天亮待到天昏。 墓園很安靜,仿佛是另一個世界。江湖坐在父親的墓碑前,想,如果永遠在這個世界裡不再出來那該有多好? 於是,她每回從墓園走去入口停車場都會走得極慢,像是存心延長在這裡停留的時間。一路上,她總是低頭刷著手機,習慣性地翻著瀏覽器首頁推薦的新聞,把網絡大數據根據她的瀏覽習慣,推送給她的大新聞小軼事都看完了,才堪堪走到自己的車前。打開車門一上車,剛才瀏覽的一切,在腦海中又全部清零。 這樣周而復始的循環,持續了好一陣子,直到這天才戛然而止。 江湖在自己的車前,把剛才看過的最後一條新聞又看了好幾遍,怕自己沒有看進去一樣,將標題讀了出來:「百貨業堅信冬天已過去,春天即將到來!近日利都百貨副總經理高屹接受財經媒體採訪……高屹……副總經理……」 高屹?江湖模糊地想著、想著,驟然間握緊了手機,她手指快速滑動著手機屏,最後目光停留在一長串文字中間的人物照片上——那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掛著那副冷冷的驕傲的旁若無人的熟悉表情。 他原來回來了,還代表市西新近要開業的百貨公司接受了採訪。 江湖木知木覺地上了車,在手機導航APP裡,鬼使神差地把剛才看到的地址輸了進去。 一路上,江湖敞著窗開車,什麼都沒有想,直到看到百貨公司裙房的外圍包了印著「即將開業」的大型燈箱布,那一片畫面花紅柳綠,就如春天般溫暖。 江湖把車停在這繽紛的色彩旁,打開車門,穿堂風毫不留情地迎面吹來,吹得她打了個冷戰。 她心頭一悸,想,她怎麼來了此地呢?難道想再見那個人一面嗎?見了他又有什麼意義呢? 江湖甩頭,她不該如此,她必須速速離去。只是轉頭的那一瞬間,她的目光就瞥到了她想著的那個身影。馬路上的喧囂瞬間消失了,安靜得幾乎麻痹掉她的意識。 高屹從百貨公司的正門走了出來,穿著剪裁合身的西服西褲,換了新的髮型。乍一眼看去,有點陌生。可那疏朗的眉目,還是舊時那樣,頎長的身形,也如往日一般,需她仰著看他。 江湖想起了拼命想要忘記的天城山的那個傍晚,她也仰望著他。他過分的高,讓她在他的面前,只顧仰望而忘卻其他,最後一跤跌倒,全是她的咎由自取。他是從來都不會對她側目的,從未曾有。 江湖握緊了拳頭,卻連上前一步的勇氣都沒有。 高屹停在百貨公司門口,他身後跟著走出來兩名男子。一名比他還略高些,身上穿了扎眼的海藍色長風衣。另一名矮一些,但一身挺括的西服讓他看上去精神奕奕。 江湖的目光掠過了高屹,停在這兩人身上,腦袋立即炸成了漿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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