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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八


  連小時候的落墨,都被他的琴聲折服,而她從未說過,蕭煜也心知肚明的,就是她也頗愛聽他彈琴,哪怕她喜怒不形於色,聽他彈過琴,眼中的光彩也總會更明亮一點。

  他這麼說,落墨當然願意,也抬起手撫過他雪白髮絲的邊緣,手指流連在他鬢角耳側,帶著柔情憐愛,她低聲說:「好,我讓人去備琴。」

  靈碧教中頗多附庸風雅之流,琴當然好找得很,沒多久就拿好了放在廊下的案上,那琴還頗為不錯,雖不是古琴,也是把出自名家的好琴。

  連蕭煜過去見了,手指撥弦試了一試,也說了句:「琴很好。」

  他昏迷之前念念不忘弄髒了半樂送的那件大氅,在他昏睡的時候,半樂就找裁縫趕制了一件一樣的,這時候落墨給他披起來,扶他坐好。

  他略微試了下琴後就說:「多年不彈,可能生疏了。」

  前幾年在宮中勞心國事,後來幾年又在江湖中奔走,他也確實沒什麼閒情逸致彈琴。

  落墨也不說話,只是用手扶著他的肩膀,將他肩頭的大氅又攏了攏。

  覺察到她的動作,他側頭對她微微笑了笑,這才抬指開始演奏,他彈奏的是之前最常彈的一首曲子,曲調舒緩,卻又帶些說不上來的悲涼惆悵。

  蕭煜這個人,一生工於權謀心計,彈起琴來卻意外雅致哀婉,這也是落墨喜歡聽他彈琴的另一個原因。

  這個人的心思都藏得太深,平日裡只看到運籌帷幄、鐵血手腕,也只有當他的琴聲傳來時,似乎可以窺見到一絲一毫的真心。

  這一曲頗長,間雜在雨聲中悠揚飄散,仿佛一生都不會結束,然而今日這一曲卻在中途處就猝然停下,弦未斷,音卻已絕。

  蕭煜以手按弦,似是已經彈不下去,側頭輕咳了咳,抿了唇也還是沒忍住唇邊溢出的一道豔紅血跡。

  落墨愣了下,抬手去扶他,卻看他身子又往前傾了傾,接著一串鮮血就一滴滴落在了琴上,他眼前好似已經看不清晰,茫然一片地垂下來。

  落墨哪裡還敢等,忙抱著他肩膀,讓他靠在自己肩頭,而後用衣袖去擦他唇邊又滑落的鮮血。

  他深瞳中空茫一片,轉了許久都沒落到她臉上,只是仍舊彎了唇角微笑,低聲說:「抱歉……還是沒能彈完……」

  不過彈了半首曲子,他臉色已經愈加蒼白了下去,氣息也微弱,落墨抱著他的身體,只覺他如今已經清瘦得過分,連體溫都帶著無法驅散的冰寒。

  她想起來青笠說過的話,這才真正覺得,以往都是她對他橫眉冷對刀劍相加,現在確是她想留他,怕也留不住了。

  他就靠在她肩上,輕合上了雙目,緩了一下,繼續低弱地說:「那些藥不要再給我用了……剩下幾粒,讓人送去給煥兒……他身子太弱,又受了這麼多折損,過幾年必定用得到……」

  他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輕笑了聲,帶上了一點以往的肆意和調侃:「淩家那個小丫頭,待煥兒還是很好的……之前還裝得那般無情……」

  落墨聽他說著,聲音越來越低下去,就開口說:「你有沒有什麼要對我說的?」

  他微微頓住,又咳了幾聲,唇邊滲出幾縷血絲,最終還是彎著唇角笑了下,說不出話來。

  落墨用自己的臉頰貼住他的,耳鬢廝磨間,側頭輕吻他冰涼的臉頰:「煜,你是在交代後事嗎?」

  他神志已然有些昏沉,聽了就又提了口氣,笑笑說:「墨兒,你肯放我走了嗎……」

  他說著,又模糊地說:「可惜還是沒能給你彈完一首曲子……你喜歡我為你做的事原本也就沒什麼……」

  落墨也笑了聲,接著說:「你怎麼知道我喜歡你為我做的事只有這一件?」

  她不再等他說下去,而是繼續開口說:「煜,我總是不愛說,但今天我要說給你聽……我留下你,是因為我愛你,也許是從宮中就開始的,不然你和雲自心的事,不至於讓我如此心神大亂。後來我遇到了非棄,我喜歡他,和他生死相許,是因為他那麼像你……我看著他就想,要是你不是二皇子,不做皇帝,就是這麼一個小侍衛,那有多好。

  「後來你在我面前說他死了,把他的屍身燒給我看,我那時有多恨你,我不知道是因為恨你殺了『非棄』,還是因為你把我的癡心妄想就這麼毀掉了。

  「煜,我們爭了那麼多年,你傷了我,我也傷了你,那日我抱著你跳下去,想的不過是如果救不了你,至少我們可以死在一處,也好過我自己留在世上受那種無盡的苦楚。」

  她本不是多言的人,這次卻說了這麼多,歷數心事,剖白過往,沒有半分猶豫矜持,她說著,去吻他閉著的眼睫,輕聲在他耳旁吐露:「煜,我原本就愛你至深,我留下你,是不想等到渺茫的來世,才能和你再相識相愛,是怕天地茫茫,我們再不能相遇。」

  他一直聽著,落墨甚至怕他已經昏迷過去,而他的眼睫卻一直微微顫動,接著他輕笑了笑說:「墨兒,我是不是已經死了。」

  落墨緊抱著他說:「我還沒准,你不敢死。」

  她還真每次都拿捏他到如此自信的地步,他不由又笑了笑:「是啊……我不敢……」

  落墨沒等他再說下去,她側頭吻住了他的薄唇,他唇齒間還有苦澀的血腥氣,她卻毫不在意,輾轉親吻,甚至主動地逗弄他的舌尖。

  他們之前吻過無數次,卻從沒有如這次一般溫柔繾眷,還有那猶如刻到骨子裡去的眷戀不舍。

  等落墨退開的時候,蕭煜已經有些喘不上氣,連閉著的眼睛也忍不住睜開了,他沒什麼力氣,卻還是笑著抿了唇:「墨兒……你熱情起來……」

  落墨用指尖描繪著他的眉目,拿了一粒朱紅的藥丸送到他口中,看他竟然想吐出來,她就用手指按著他的唇說:「別惦記著給煥兒了,這瓶藥這幾日裡已經被你吃的只剩下這一粒,不過幾味罕見的藥材而已,我已經讓小來和懷雪去藏區尋了,再做幾十粒給你們爺倆兒用也不稀罕。」

  蕭煜嘴裡含了藥不便說話,藥力作用和精神振奮之下,他眼前的昏黑也漸漸散了,攢了些氣力後,他就開口說:「我衣服被血弄髒了沒有?」

  落墨看他領口處已經沾了些血跡,但想到他莫名其妙這麼寶貝這件衣服,連吐血的時候都寧肯吐到琴上去,也不用袖子遮掩,就哄著他說:「沒事,沒弄髒。」

  她嘴角抽了一下,還是忍不住問:「這件衣服有這麼好,你看的比命還要緊點?」

  蕭煜勾唇笑了一笑:「這麼多年還是第一次有人送我東西……」他說著又頓了頓,才承認,「況且你不是喜歡我穿這樣的衣服……之前在宮裡,我有件類似的,每次穿了你都會多看我幾眼……」

  落墨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愛看他穿這種淡雅一些的衣服,他本來就生得極俊秀,只是眼梢眉角總有些鋒芒畢露,穿上這些雅致點的衣服,把那些都壓了下去,整個人就像溫玉一樣,讓人捨不得移開目光。

  蕭煜說著,竟像有些遺憾一樣輕歎了口氣:「原本是想穿著這件下葬的。」

  落墨提心吊膽了這麼多天,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甚至不惜說了那麼多沒羞沒臊的話,才把他從要死要活的境地拉出來,就聽到他又冒出這麼一句不知死活的話,頓時恨的牙都癢癢了,卻還是只能強壓下去。

  他一面說著,一面又有了力氣微動了動身子,在她懷中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垂了眸低笑了聲說:「也想著只有這副皮相和琴藝能讓你看上,最後能在你眼中留下這些,往後也能讓你多想起我點……」

  感情他還要弄個淒美得不行的訣別,落墨聽著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呵呵冷笑了聲:「我說了,我還不准你死,別想那些便宜事兒。」

  話音未落,他就失笑出聲,落墨轉頭看了,正撞到他笑得眼角彎彎,那雙深瞳中也淨是柔和無比的笑意,燦爛過每年五月,山上杜鵑花開,滿山豔豔風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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