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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三七


  舞水也抹著眼淚答應,將半樂拉起來勸走,臨走時還回頭看了眼躺在床上的蕭煜,紅著眼睛說:「老師,我們就一個師娘。」

  蕭煜昏迷不醒,除了落墨外,青笠也不眠不休地在別苑中照顧,她還抽調了藥堂的兩個小弟子過來承擔雜務。

  只是這麼全力照顧之下,接連三四天,蕭煜始終還是沒醒,他一日比一日氣息微弱,除了毒素侵蝕時指尖會微微抽動外,整個人都不見絲毫動靜。

  落墨幾天都沒合眼,她不敢去睡,只要一閉眼,仿佛就能看到蕭煜昏迷前毫無生氣的目光和笑容,還有那日在斷崖上,她一直不敢去回憶的一幕,他胸口中插著她刺出的劍,鮮血染紅了衣衫,卻還是對她微微笑了笑,這才向後仰倒。

  她知道自己是後悔了,不然不會在功力散了一半的情形下,毫不猶豫地抱著他的身體跳下斷崖,僅為了尋找那一汪可能並不存在的冰泉。

  那一日若是蕭煜不活,她也會死。

  她這一生時運不濟,凡事必要籌謀,從不敢信命搏命,卻唯獨這一次卻意外逃出生天,運氣好到連自己都不敢相信。

  可如今呢?她救活了他,也帶他回了總壇,卻仍是抓不住留不下,眼睜睜看著兩個人又走到如此境地。

  到了第五日,撐了幾天也沒怎麼休息的青笠眼中都是血絲,對她說:「老師,不要怪我不盡力,確實是師娘他自己,殊無生志。」

  她向來舉一反三,聞弦音而知雅意,這次卻沒聽懂一般,定定看著徒弟。

  青笠心中暗歎,又開口說:「老師,到了這地步,該醒的早就醒了,是師娘他自己……並不想醒,也不想活。」

  看著她沉默不語,青笠知道這時不下狠藥,等蕭煜真的醒了,還是如此循環往復,就又狠了狠心說:「我前日已經暗中和舞水說了,讓她準備下後事,雖說教中喪儀簡單,但有所準備也更周全些。這些日子來師娘對諸位師兄弟姐妹也還不錯,太寒酸了大夥兒過意不去。」

  落墨這才看了她一眼,卻還是沒有說話。

  青笠就又咬了牙說:「還是老師認為不用收殮,就那麼再扔回斷崖下?」

  落墨知她是成心激自己,只是這些孩子對她感情深刻,即使這麼說,也都是為了她著想,她心裡也是知道的,聽完臉色變了幾變,也還是搖了搖手說:「我知道,小青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青笠見她這麼說了,也就不再繞彎子:「老師,當日您救了師娘回來,我就說過救人不如救心,如今師娘人是被救了回來,可心呢?您若是真的愛他重他,那就放下過往,好好待他。若只是不甘心他就這麼死了,放著折辱他擺弄他直至他心如死灰,那如今老師也可以說做到了,不如就放他去了,妥善安葬修個墳,也算不辜負曾經的情意。」

  落墨聽著,真沒想到原來在這些徒弟眼中,自己竟還是想要刻意折磨蕭煜的,她想起來蕭煜之前快昏迷時也說過,猜她是不是不甘心就這麼放過他。

  她一向以為他會錯意,懶怠解釋,然而在冷眼旁觀也瞭解她為人的徒弟們眼中尚且如此,在他眼中究竟如何還用細說?

  她只覺不敢深想,只想一下就覺得這些日子來自己眼中的風平浪靜嫻雅時光,竟步步都如地獄般面目可憎不堪回首。

  青笠看她面色,就知自己是猜錯了,暗暗松了口氣後就說:「我說難聽些老師您不要介意,師娘這樣的,就算救回來日日心情舒暢悉心調養,最多也不過幾年光陰,更別說這麼三五天一場折騰的。我自負醫術大概比起酈神醫還差那麼一點,比蕭公子也不露怯的,然而再來一兩次這樣的,我真不知還救不救回來了……老師非要等到那一刻,才悔之莫及嗎?」

  落墨神色淡淡地聽著,許久沒有作聲,直到青笠等了好一陣子,才看她抬手說:「我知道了,小青,多謝你一番苦心。」

  青笠搖頭:「老師對我們有養育教誨之恩,說多就言重了。」

  說完她就又看了下蕭煜,告辭先退了出去。

  內室裡只剩下落墨和床上還昏迷不醒的那個人,落墨坐在床榻前,抬手握住了他冰冷又無知覺的手。

  她知道他此刻聽不到,也還是輕聲開口:「蕭煜,我還不准你死,所以你要給我醒過來。無論多麼不想,多麼不願,有多累……都要醒,這次算是你最後欠我的,你若肯醒,恩怨兩清。你若不醒,我縱然追到碧落黃泉,也一定不會放過你。」

  一字一頓地說完,她手上用力,不僅緊緊握著,還將一道內力送入他經脈之中,四下游走,宛若跗骨之蛆,不死不休。

  多日來死氣沉沉的人終於蹙起了眉尖,唇邊也溢出了幾聲低微的輕咳。

  落墨還是不敢逼他太狠,忙收了力氣和內力,又俯身在他面頰和唇邊都輕吻了吻,換上柔和的語氣:「煜,醒過來吧,我等你。」

  弟子們都不知道他們老師做了什麼,總歸第二日清晨,昏迷多日的蕭煜終究是醒了過來。

  他能醒,這次就算熬了過來,別的人不說,舞水和半樂是最開心的,圍在床前賣力示好,表示以後帶師娘出去一定肝腦塗地保護好師娘,師娘最寬宏大量,這次就原諒她們。

  蕭煜原本也不覺得她們有什麼需要自己原諒,沒什麼力氣也對她們笑了笑說:「不算什麼,你們不需愧疚。」

  看著虛弱的美人剛清醒就反過來安慰自己,舞水和半樂頓時就全線潰敗了,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跑出去逢人就說師娘可溫柔可體貼,不愧是蕭公子的親生爹,跟蕭公子一樣,都是神仙般的人物。

  落墨對這種新生的「師娘癡迷症」不置可否,就是守在床前一心一意地照顧蕭煜,跟他前幾次傷病無力時一樣,任何雜務都不假人手,親力親為。

  只是這次她更注意言語了,如果覺得自己又要出口傷人,就乾脆不說,只是默默做事。

  她和蕭煜糾纏這些年,彼此諷刺挖苦都是習慣,這時要改過來,肯定不如想像中容易,不過落墨告誡自己每當想要說什麼,就想一想他昏迷時的樣子,果真就連最輕微的刺人的話都說不出口了。

  蕭煜自然也注意到了這種改變,只是他身體內餘毒還未清理乾淨,渾渾噩噩精力不濟,也不能深想,只是就這麼任由她代勞而已。

  他這次醒了後最大的變化,是一頭原本就斑白了的長髮,更是一點點褪去了黑色,除了兩鬢之外,逐漸連頭頂腦後都白了起來。

  這變化頗快,在他昏迷時已經初現端倪,等他醒了更是一日比一日白得更多,看那樣子不過幾天後,他滿頭黑髮都要盡數變成銀白色的。

  他沒照鏡子,但長髮就散在肩上身側,轉頭也可以看到。

  因為蕭氏獨特的內功心法,蕭氏歷任先祖在身體衰弱後頗多幾日內白髮的先例,只是他今年不過三十九歲,離四十歲還差了那麼幾個月,如此早就顯出油盡燈枯之相的確實不多。

  落墨是從十來歲就進宮的,自然還記得他和蕭熠的父皇駕崩前的樣子,也是這般先幾日內白了頭髮,接著就突然龍馭上賓了。

  如今每日給他梳洗長髮,她看到那日漸增多的白髮總是默然不語。

  這日又給他清理好了頭髮,梳成一束用綢帶紮起,她看著那滿目雪白,竟是連一根黑髮也再找不到了,就傾身過去,在他額角吻了一吻。

  輕吻落上的瞬間,她的一滴眼淚也悄無聲息地落在了他臉上。

  溫熱的淚水滴落在臉頰上,那觸感想錯認都難,蕭煜不禁愣了一愣,接著看她將臉移開了一些,眼角果然還掛著清晰的淚痕。

  蕭煜還記得上次見她哭是什麼時候,那時他還是非棄,帶著她浪跡江湖,見過她流了次淚。

  這麼多年來,他也只見過那一次,陳家的最後遺孤,無論多難多苦,從不流淚,她的淚早在滅門那一日就流盡了。

  現在她卻又哭了,在他面前默默落下了一滴淚,蕭煜只覺那滴淚燙得驚人,也涼得驚人,連帶他枯竭多日的心臟裡都重新流出了血,開始疼起來。

  他抬起手用指尖將她眼角的淚漬擦了去,輕聲叫她:「墨兒?」

  落墨也覺得不好意思,下意識想把臉從他手掌下移開,卻又生生忍住了,反倒有些不自然地在他冰涼的掌心蹭了一蹭,這才笑了笑說:「沒事,今日天色陰沉又下雨,眼睛有些不舒服。」

  這種明顯拙劣的謊言哪怕說的人自己都不信,蕭煜看了她一陣,才又說:「天氣陰沉的雨天,才最適合彈琴,墨兒,要不要我彈琴給你聽?」

  在蕭氏父子之間,會彈琴的那個一直是蕭煜,愛蕭的那個才是蕭煥,和蕭煥總喜歡在靜夜和旅途中吹奏不同,蕭煜每次彈琴,都是下雨或者下雪的時候。

  尤其雨天裡,琴聲混在淋漓雨聲裡響起,總有種說不出的清雅風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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