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二二四


  她沒有回答他的問題,而是拉起他微涼的手掌,放在自己的肩膀上按住,抬頭看他的眼睛:「哥哥,我不能學點有用的東西嗎?」

  他一愣,很快笑了起來:「女孩子學制毒太不好,我教你制香怎麼樣?都是學習各種藥材和材料用法的。」

  她無可無不可的點頭:「我只要學那種東西就好。」

  他頗有些無奈的笑著:「但願你永遠都不能學成出師。」

  她更加無賴的看他,笑:「那就這樣吧,如果有天我制的毒能把你毒死了,就算我能出師。」

  「噢?那麼就看你的本領了?」他也笑。

  她從不跟他以外的任何人有太多接觸,教她的人只可能是他,為了教給她知識,他先自己抽時間學習各種各樣香料的配方和材質的作用特性,再一點一點的傳授給她。

  專注於什麼事情的時候,時間總是過的特別快。不知不覺地,幾年的時間就匆匆過去。為了有更開敞的空間制香,她從原來的居所搬到了僻靜的英華殿,逐漸精通了各種香料藥材的作用,連搜集來的歷代配方都鑽研的十分透徹。

  那些在她面前像舞動的靈蛇一樣無從把握的各種香味,變得馴服偎貼,成為縈繞在她指間的絲線,只要她願意,就可以用它們編織出最絢爛瑰麗的布匹。

  學有所成之後,她常常挖空心思調配出新的香,再帶給他看。最初是在他面前演示,後來有次她一時貪玩,趁他不在,偷偷把香料施在他要換上的衣服裡,然後躲在一旁看他能否察覺。

  沒想到他剛進房門就笑了起來,手拈衣料,放到鼻尖嗅了嗅,接著看向她藏身的位置:「冰片、蕙蘭、迷仙散,你給它取名字了麼?」

  她用冰片和蕙蘭香粉巧妙的遮住峨嵋派迷仙散的淡淡香味,使這味迷香幾乎達到了無味的境地,然而精心調配的迷香還是對他一點作用都沒有。

  她猛地從藏身的書櫃後跳出來,沖他扮鬼臉:「醉神仙!我起的名字,叫醉神仙!」

  他輕輕的笑,帶點揶揄的戲謔:「無色無味,比迷仙散還要令人難以提防,真是神仙也要醉倒了,這名字取得好。」

  她只好氣急敗壞的向他吐舌頭:「別得意!看我下次讓你栽個倒栽蔥!」

  就這麼半是認真半是玩鬧的,她開始了和他的「鬥法」,每配出一味新品,她都要挖空心思的用在他身上,結果每一次還都讓他輕而易舉的破解了。

  一個施毒一個破解,這個在別人眼裡危險無比的舉動,卻成了他們兄妹之間樂此不疲的遊戲。

  至於她為什麼要學習制毒的真正用意,他從沒問,她也從沒說,只是自從她學成之後,這個宮中,再也沒有人敢用毒藥興事——論到施毒,還有誰敢在她面前班門弄斧?

  只不過宮中漸漸有了這樣的傳聞:住在英華殿的,是個意欲毒殺皇帝的人。至於她和皇帝有什麼冤仇,皇帝又為什麼姑息容忍她,更是眾口呶呶,猜她是先帝遺孤的有,猜她是先帝棄妃的也有,更有人聯繫幾十年前的宮闈秘聞,猜她是某位大臣之後。

  她對這些全不理會,侍弄滿院的花草,擺弄滿屋的材料,草木花香盈鼻,日子悠然自得,英華殿中的歲月隨著四季枯榮,無聲的從她眼前流過。

  直到那一天,她給屋前的杜蘅澆完水,抬頭看到殿門處匆匆的走過來一個身影。那是一個容貌端莊的女子,金釵玉環,羅裙委地,她極快的走在殿中的青石地板上,腳步中透著決絕。

  徑直來到她的面前,那個女子低頭直視她:「我聽說你想殺陛下,我們聯手,怎麼樣?」

  這就是他說的那個女孩子麼?那個令他露出那種溫柔表情的女孩子?

  不,絕對不是她。

  她微微仰頭,將那雙得自血脈的深黑眼睛迎上去,她聽見了自己清脆琮瑢的聲音,在說著:「好的,我真高興聽到有人想殺哥哥,德妃娘娘。」

  那個女子像是卸下了什麼一樣,深舒了一口氣,眼角就浮現出了一絲說不上是安心還是失望的神情,掛在那張端秀的容顏上,隱隱的,竟透出了悲哀。

  她安靜的看著眼前的女子,指間輕繞,纏出一味新配的薰香,添了罌粟花粉,無毒的,然而聞久了卻會上癮,接著一次比一次,渴求更濃烈的味道。

  指尖香霧籠聚如花,唇上挑起一抹稀薄的笑容,她把手伸給她:「德妃娘娘,這個香送給你,它叫『求不得』。」

  盛裝華服的女子看著她,眼中的悲哀再也掩飾不住的一絲絲蔓延開來,最終,她伸出手,攏住那朵香霧,低聲道謝:「很好聞,我很喜歡。」

  她笑盈盈的看她,卻仿佛看到了屬於德佑朝的風雲,正在悄然揭幕。

  德佑八年臘月二十二。

  站在太和殿前,她看著那個化名歸無常的人一掌把他擊下了高臺;看著那個被他帶出來的女孩子昏倒在臺上;看著最早沖下去的李宏青在慌亂的抱起他的身子後突然呆滯;看著李宏青被很快擊開摔倒在地,那個人抱起他的身體飛快的消失在宮牆之後;看著追來的太后從李宏青喃喃的嘴裡聽到「沒有氣息了」幾個字後臉色瞬間失血;看著和他們一同出來的楚王蕭千清抱著那個女孩,不顧性命的從重重包圍中沖到宮外……

  那一刻悲哀絕望的人群中,她獨自抬起頭,看向抱走他的那個人消失的方向。

  她知道那個人,早在她剛搬入英華殿的那一年,某個早晨,她就在自己的床邊看到過那個人,臉蒙面具,一身青衣,就站在她的床前,靜靜的看著她。

  見她醒來之後,那個人緩緩摘下臉上的面具,那張容顏,依舊蒼白清俊,眉心裡有抹不去的慵懶和厭倦,然而這一次,窗外的陽光照在他的臉上,她看見他的眼底裡,裝滿了溫柔的笑意。

  鼻尖驀然就酸楚了,她從被筒裡爬出來揚起頭:「你沒死啊?」

  那個人輕輕的笑了,他笑起來,居然有著和哥哥一樣的柔和:「是,我沒死,你可不要告訴別人,連你哥哥也不能說。」

  連頭都顧不上點,她的第二個問題就問出來:「你為什麼要給我取名字叫熒?」

  他還是那麼的笑著,語氣輕淡:「熒啊,像螢火蟲一樣自由自在的光,不好麼?」

  她愣愣的看他,隨即發脾氣一樣的沖他吼:「我是什麼樣的光,你管不著!」

  怒吼完的淚眼裡,她看到他一徑那麼微微的笑著,就像是那個夜晚池塘邊的那個少年,深黑的眼睛裡,仿佛裝著整個星空。

  她是自由自在螢火蟲,那個少年曾這麼說過,現在,她終於聽到那個人說了,那個她怨恨過、埋怨過、曾發誓永遠都不原諒,卻一直在渴望著他的懷抱的人,父親。

  德佑八年臘月的寒風中,她看向他消失的方向,然後悄無聲息的,一步步走過去,拉住因為被擊傷而靠在石壁上的李宏青的衣角,很輕的,用在一片喧鬧中幾乎察覺不到的聲音說:「不會滅的。」

  像是突然被驚醒一樣,受傷的御前侍衛統領焦急的抓住她的肩膀:「熒,你傷到了沒有?」他接著愣了愣:「你剛才說什麼?」

  她仰臉,踮起腳尖在他臉上輕吻一下,輕輕的笑:「我說,不會滅的,那樣的光。」

  有一滴眼淚滑過眼眶滴在她的手上,溫熱的觸感一點點地明晰。

  就像多年前,那個闖進她的小院的尊貴少年,把手從手爐筒中拿出來,不帶一絲猶豫的,握住她沾滿泥巴的小手,那麼溫暖。

  那時候她就恍惚的想,也許他真的是光吧,暖暖的,能一直照耀很遠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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