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
| 二二三 |
|
|
|
她咯咯的笑了,踮起腳扳住他的頭頸,在他略顯淡白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他帶些錯愕和驚慌的看著她,很快的,他就又笑了起來,比女孩子還要秀美幾分的面容上添了抹紅暈。 她快樂的笑,生平第一次的,她覺得有陽光灑在了她身上,溫暖明亮,能夠消融一切的陰暗寒冷。 她知道,從這一刻往後,她的生命裡終於有了一件可憑持的東西:他是她的哥哥,護著她,不會再讓她孤單的哥哥。 從此之後,她成了綴在少年身後的一個小尾巴。 他溫柔的叫她「熒」,教她叫他「哥哥」,無論是經筵授課,習字練武,連吃飯休息,都帶著她。 她這才知道,原來太子的日常功課是這麼繁忙。他體質畏寒,只要白天受到一點涼氣,就會整夜整夜咳嗽得睡不著覺,但是第二天還不到卯時,他就又會起床整理好衣冠,去到養心殿和母妃處請安。 回到景仁宮之後,上午聽課讀書,下午習武練功直到暮色降臨,如果遇到節日慶典或是不得不出席的儀式朝會,那麼這些一天不曾間斷的功課就會持續到深夜。 他過目成誦,禮樂書數、兵法韜略都難不倒他,武學卻是由詹事府的那名嚴厲的詹事親自督導的,不打一絲折扣的外功內修,每次練完功,他的臉色就會異常蒼白,冷汗濕透衣衫,心臟起伏的簡直像要蹦出胸膛,她常常害怕他會突然暈倒,再也醒不過來,然而他卻總能疲憊的對她露出一個微笑,用微微顫抖著的冰涼手掌輕揉她的頭。 即便功課如此繁忙,他也會抽出時間來教她讀書識字,從最簡單的詩文教起,手把手的教她練字,沒有一絲不耐。 有一天晚上,他在教她練字的時候居然累極的俯在書案上睡著,等他驚醒之後,她終於問他,為什麼不休息一下,為什麼要一直這麼累。 他笑了笑,搖頭:「要做的事情太多了,父皇說過,如果坐上了那個位子,就算一生都兢業勤懇,時間總還是不夠,沒有空閒去休息。」 提到那個男人,她有些默然了,過了很久,才點了點頭:「我只和他說過一次話。」 他也默然,沒有再開口,第二天晚上卻躲過內侍帶她來到了外城的太液池。 正是盛夏,池水的波光幽藍,葦草叢中有蛙鳴陣陣傳出,他拉她悄悄的蹲在一株柳樹下。 她正想疑惑的問他要幹什麼,他就伸出指頭壓在嘴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神情是少見的調皮狡黠。 他眨眼笑笑,指向前方,暮色已經昏沉,順著他的手臂看過去,正好看到一點熒熒的光亮從池水中升起。 那是很微小的一點黃綠色的光芒,如果不去仔細辨認,根本不會注意到。 這一點光亮出現之後,像是變戲法一樣的,她的眼前兩點,三點,越來越多的光點從水草中,從池塘邊的亂石裡,從水面上顯現了出來。 適應了黑暗之後,視野裡漸漸清晰,伴著清新的夜風,她終於看到,密密的飛翔在空中的微弱光點,閃耀著緩慢移動,在她的頭頂連成一片,無邊無際,仿佛閃爍的群星。 她朦朧的伸出手去,一隻小蟲從她指間飛過,好像她已經握住了星空,她咯咯的笑:「我抓住星星了,我抓住星星了。」 少年也笑,把手伸出去,張開手掌,看著那些閃亮的小蟲從自己的手指間飛過:「這是螢火蟲,漂亮嗎?」 她為這種新奇的小蟲子驚訝欣喜,點了點頭:「螢火蟲,這個螢,是我的那個熒字嗎?」 「不是,」少年笑了:「熒的那個熒字,下面是一個火,這個螢字,下面是一隻小蟲子。」他說著,親昵的捏了捏她的臉蛋:「不過,如果哪一天熒變成了一隻小蟲子,這個『熒』就要變成那只小蟲子的『螢』了。」 「我才不做小蟲子!」她微愣了一下,明白過來他是在開玩笑,叫著去呵他的癢癢,他們打鬧著跌進了草叢裡。 等著鬧累了,她拉著他的手躺在草地中,仰看著螢火蟲從面前一閃一閃的飛過,滿天星星就掛在這些小蟲子之後,璀璨的銀河從深藍色的天空中流過去,美麗的驚人。 他伸出手捉住一隻螢火蟲,接著拿到她面前,張開手掌,蟲子帶著忽明忽暗的光亮慢慢飛遠,落在了池塘的水面上,安然的棲息。 他慢慢的開口:「熒,這只蟲子的光是那麼微弱,只夠照亮它自己的身體,連多一寸的距離都照不到。可是對於這只蟲子來說,只要有光能夠照見它面前的路,帶它去它要去的地方,不就已經足夠了?而且,也許就是因為它的光亮一點也不炫目耀眼,人們才不會過多的關注它們,捕捉它們,它們才能這麼自在的生活在水邊。你看,微弱的光亮也沒什麼不好。」 她輕輕的「嗯」了一聲,翻了個身把頭枕在他的胸口上,沒有說話。 她明白他是什麼意思,那個拋棄了她和她的母親的男人,她曾想過要恨他一輩子,但是如果他希望她不恨,那麼她就不恨。 「哥哥,我只想跟你在一起,要一輩子都和你在一起。」隔了很久之後,她說。 他輕輕的笑了,搖了搖頭:「你現在這麼說,可是等你長大了,會遇到一個人,那時候你會覺得,那個人才是你一生都想和他在一起的。」 她有些不明白,追問:「是恰巧遇到一個人,接著就想和他在一起了嗎?一個從來都不認識的人,怎麼會想要永遠和他在一起?」 他笑了:「這個我也不明白,是老師這麼告訴我的。」 他口中的老師,就是詹事府那個嚴厲的詹事,她隱隱約約的知道那是個淵博睿智的人。她從來不信什麼淵博的先生,但是只要是他說的話,她就相信。 她笑了,耍賴一樣的翻身抱住他:「我不要別的人,我就要哥哥。」 他也笑,去拉她環在他腰上的手:「熒,別鬧……那裡癢的。」 使壞的更加用力去撓他的癢癢,他們又笑著鬧成一團。 像是為了印證那晚他說的話一樣,不久後的一天,他就遇到了那個女孩子。 他是在隨駕秋獵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只比她大一歲的首輔千金。 她踏不出禁宮,沒能跟著他一起去圍場,無從得知那到底是怎麼樣的一個女孩,也沒有聽他說起過他們之間發生的事情。 她只是覺得,他的身上,仿佛多了一些什麼東西。 回來之後,他依然向她靜靜的笑,那溫柔的笑容之後,卻有了些她看不懂的東西。 那天,他就這麼笑著,對她說:原來真有這麼奇妙的事情,明明是毫無關係的兩個人,也素不相識,但是你會想把她永遠守護在你的羽翼之下,希望她過的快樂,至少比你要快樂,只要有她的笑容在,就算是多麼艱辛的旅程,在走到終點之前,你也不會感覺孤寂。 「我多希望我能將完整的幸福放在她手上啊。」他最後輕輕的歎息了,那時候在他臉上浮現的,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神情,溫柔,沉靜,夾著一絲淡淡的憂傷。 她略帶懵懂的看著他,記住了那一刻異乎尋常的靜謐,等到那個說話的少年漸漸長大,變得沉默冷靜,帶上了那個屬於帝王的面具,她還時常會回憶起那張沉靜溫柔的臉。 那一刻,那個少年完全忘記了壓在肩上的重擔,忘記了隨時都可能令他生命結束的劇毒,只是安寧的希望著,有個人能獲得幸福,獲得比他要更大,更多的幸福。 那時她似懂非懂的看著他,一直到很多年之後,她也遇到了那個人,她才終於明白,原來真的有這麼一種感情,發生在一瞬間,卻能延續在一生中,時光和距離消磨不了,誤解和隔閡毀壞不了,輕視生死,無關身份,始終盛開在生命之崖的最頂處,嬌豔而美麗。 那就是愛了麼?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拉起那雙手之後,她這一生就再也不想放開。 在遇到他的四年之後,他們共同的父親死去了。 皇帝驟然駕崩,太子還年幼,帝國經歷了一段短時間的慌亂。 猝然之間,他被套上禮服推上皇位,各種繁瑣的事情壓得他沒有任何時間喘息。 他搬去養心殿居住,她也跟著一同前往那個逼仄幽暗的宮殿,目睹著他走入帝國政治漩渦的中心,日復一日的洶湧暗潮中,他的臉色變得更加蒼白,目光中卻迅速的有了一種蘊藏於內的鋒芒,如同一柄尚未出鞘的寶劍,在初經磨礪之後,隱約透出的絕代風華。 她看不到他和那位野心日漸擴大的淩首輔之間的鬥爭,她只是隱約覺察出了些硝煙的味道,從宮內的人對淩首輔逐漸增長的畏懼和四周開始多起來的陌生面孔上。 直到有一天,她在養心殿目睹到了那個尚食女官的死亡,那個女吏在先嘗了禦膳房進呈來的牛乳之後,立刻青了臉跌倒在桌下。 他急忙從坐上奔下扶起那個女吏,新學來的生疏醫術卻還是來不及解救中毒的人。投毒者用的是一種異常烈性的毒藥,能在一瞬間致人死命。使用這種毒藥,對方並不意在取他性命,而是在示威吧? 那天,他沉默的看著在自己臂彎中逐漸冷卻的屍體,過了很久,才站起來,沖僵立在一旁的她笑了笑,摸摸她的頭:「嚇人嗎?別害怕。」 她搖搖頭,走過去抱住他因為強制壓抑怒氣而有些顫抖的身子。她的身體也有些顫抖,她緊緊地抱著他,目光始終落在那具屍體顏色可恐的臉上。 那天過去不久,他就取消了禦膳在食用前必須先由尚食女官品嘗以確定無毒的規矩。她則在不久後的一天下午找到他,告訴他,她想要學習制毒。 他有些啞然,看著她笑:「怎麼突然要學這些了?」 她無所謂的:「無聊。」 他一向拿她沒有辦法,只好接著笑說:「熒,學這個幹什麼?」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