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影視原著 > 鳳凰臺上 | 上頁 下頁
一九〇


  滿身浴血的殺出重圍,激憤之中他殺紅了眼,折身去殺風雨莊的首腦。

  身側的敵人一個個倒下,氣力一點點耗盡,滿目的血色中,他見到了風雨莊莊主身側的那個年輕大夫,一身青衣一肩藥奩默然靜立,似乎連一滴血色都不堪沾染。

  他以為他是不懂武功的大夫,一柄瘋了樣的長劍自然而然避著他擦過,沒想到被他留在身後的年輕大夫卻突然一手扣住他的脈門,肩膀一震,他的長劍瞬間移手,耳側那人的語聲清晰:「你殺得太多了。」

  他大驚之下拼盡全力一掌推出,逼開身側新添的這個敵人,怒吼:「不讓我殺,難道讓我等著給這些卑鄙陷害的無恥之徒殺嗎?」

  似乎只是猶豫了一瞬間,眼前一花,他的長劍居然飛回了手中。

  年輕的大夫放下肩上的藥奩,向他一笑:「殺到這裡也夠了,我來助你出去。」

  風雨莊的殺手依舊源源不斷地撲上來,他已經在這裡殺了太多的人,如果不能把他斬于莊中,風雨莊辛苦建立的威嚴將不復存在,是他逼迫對方盡了全力。

  難道真要因為這一時義氣為這群宵小之徒陪上性命麼?悔意剛剛湧上心頭,脊背突然靠上另一個脊背,年輕的大夫毫不猶豫地將自己的後背交給了他,同時也護住了他的後背,乾脆地判斷形勢:「從後莊出去要簡單一些。」

  看著自己請來的大夫也躍入了站圈之中,風雨莊主沒有絲毫躊躇,單手揮下,更多刀劍向他們沖來。

  形勢更加危急,他卻精神一震,剛剛泛出的絕望一掃而空,長嘯一聲,揮舞長劍重新應戰。

  那天他們到底如何從重重的包圍中殺到莊外,他已經不大記得清楚了,他只記得剛出莊他就精疲力竭眼前一黑昏倒在地,等再醒來的時候,他已經身在一艘順長江而下的客船中,船外是風景奇麗的巫峽。

  年輕的大夫依舊一身青衣,持著一卷書坐在船頭,身旁放著一個正在煎藥的小爐,覺察到他清醒,他放下手上的書,轉頭向他輕輕笑了笑。

  徐來自問這一生中從來沒有軟弱過,即便是瀕死的時刻,他會流血,但絕不會流淚。然而那一刻看著眼前這個甚至連姓名都不知道的年輕人,他卻驀然紅了眼眶。

  身邊就有一位大夫在,他的傷勢自然好的很快,以後幾日乘船順江漂流,他和他多半倚船臨江,煮酒論史,萬重江山不知不覺越過。

  三年前一別,他也再見過他兩次,不論偶遇或是相求,每次都是坦蕩相交,興盡而別。

  江湖子弟本就灑脫,行走江湖數載,徐來也不是沒有過像這樣第一次相見就以性命相托的朋友,分分合合也是經常。但是今天,舉杯敬向對面的蕭煥,他卻不免悵惘了。

  看到徐來的酒敬過來,蕭煥笑笑,也舉起酒杯一飲而盡,慢慢吟出:「熱血未盡,恩仇未窮,諸侯烽火,萬民蟻蟲,落日煙波葬英雄。」

  這一句是他們初次相識之時乘舟下江南,酒酣之後歷數風流人物,徐來脫口吟哦出那段「生為何歡」的詞句後,蕭煥的應和之詞。他們都還沒有忘記那天的情景。

  徐來微微的恍惚了一陣,「落日煙波葬英雄」,那時他疑惑他為什麼會說出這樣的詞句,在他們的年紀,不都該是鮮衣怒馬劍弛九州,然而這個在強敵環伺中,一笑之間拋下藥箱投身刀林血海助他的年輕人,卻用淡薄的口氣說著落日和滄桑的英雄。

  他們曾是背靠著背禦敵的朋友,然而他卻從來沒有看懂過他。

  眼前的蕭煥依然像三年前一樣淡淡的笑著,仿佛連唇角那一絲笑意掩藏不住的淡漠都沒有變過。

  再一次飲盡杯中的美酒,徐來手腕一揚,把手中的酒杯拋入了湖水中。

  瓷杯激起一朵浪花,落入幽暗的湖水中,消逝無蹤。

  蕭煥看著他酒乾杯拋,笑了笑,低頭看著手中的酒杯,慢慢把它放回桌上:「徐兄是專程來找我喝酒的吧?」

  徐來毫不隱瞞:「三日之前我到山西褚家,打爛他們的酒窖偷了這壇酒,今天申時才趕到杭州。」

  「三日之前……」蕭煥說了這麼一句,卻笑了起來:「這麼說現在這壇竹葉青,豈不是獨一無二的一壇了?」

  徐來長笑:「那是自然,我拿了酒之後就把酒窖中剩餘的酒甕一口氣打了個稀爛。今後一年之內,褚家是再也沒有上品的竹葉青了。」

  蕭煥笑:「那我真要謝謝徐兄了,為這獨一無二的一壇酒。」

  他們說著,年老的船夫已經又把船靠岸了,他們上船的地方靠近孤山,現在停船的地方是映波橋。

  艙中熟睡的蒼蒼好像也覺出船停了,一翻身就摟住了蕭煥的腰,往他懷裡蹭了蹭,喃喃說夢話:「你身上怎麼總是這麼涼,這可不成。」

  徐來微怔了一怔,想起來問:「你說過吧,你小時有隱疾。」

  蕭煥按住蒼蒼不安分的胳膊,笑笑:「就是因為我自小有隱疾,我的那位師長才一定要我學醫術。」他看著徐來,又笑笑說,「現在已經無礙了。」

  徐來點頭,他一時間居然不知道開口說什麼好。等了有那麼一會兒,他終於抬起頭,看向對面的蕭煥,那句話,終歸還是要說出口的:「蕭兄,就此別過……」

  蕭煥卻破天荒地沒有等他說完,就打斷他:「如果到了必須要你我交手的時候,我會竭盡全力。」

  徐來一句話說了一半,半張著口,突然就笑了起來,撫掌:「好!我也必當竭盡全力!」

  蕭煥一笑,抱起蒼蒼走上堤岸,向徐來點頭示意。

  徐來拱手,退回艙中,船槳撥開清澈的湖水,岸邊那個年輕人的影子在昏暗的街燈中越來越遠,徐來卻再也沒有回頭。

  三天前,徐來接到無法無天總堂給各地堂主首領的密令,靈碧教將要傾一教之力去追殺一個名叫蕭雲從的人。

  眼睛滑過靈碧教最隱秘的紅字密信時,他還希望自己看錯了,但是那三個字寫的異常清晰,淋漓的墨汁,宛如鮮血。

  淡金色的美酒依然在爐上翻滾,卻再也沒有人來嘗。

  夜寒已重的堤岸上,蕭煥目送那一葉扁舟漸行漸遠,轉身走上回客棧的路。

  蒼蒼的酒還沒有醒,卻知道冷了,又往蕭煥的懷裡縮了縮,摟住他的肩膀,嘴裡亂說:「不怕,我給你暖身子。」

  蕭煥低頭看了看她不肯停歇的小嘴,微微挑起了嘴角,眼底露出一絲笑意,繼續在青石鋪就的街道上,慢慢的走。

  現在距離他得到鳳來閣即將追殺蒼蒼的消息,遣走身邊的御前侍衛,也不過就是十幾天的時間,十幾天之內,靈碧教已經有了動靜。

  幾天前對蒼蒼的暗殺令,出自誰的授意他很清楚,他比很多人都更清楚的是,他知道那個人的背後,還站著另一個人。一個他一直都知道的人,那個人想要他死,那個人還想著更殘酷可怕的事。

  現在那個人,逐漸由幕後站到了台前,是他把她逼了出來,還是她真的決定,這一次再也不會放過他?

  腳下的路一步一步的延伸,蕭煥走的不快,卻也不慢。

  他那天說讓班方遠走,這不是他們的事……這本就不是任何人的事,除了蕭氏之外。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