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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八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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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從這些攤販前經過,時不時有一個或者一對的男男女女在某個貨攤前停下,討價還價,挑挑揀揀。 從這個街道裡走出去,就是一株楊柳一株桃夾岸的湖堤。 這裡比街上也稍微清靜幽暗一些,低頭互相切切私語著的情人們,慢慢的走過去。 映著疏離燈火的湖水上,留下他們影影綽綽的身影。 碧玉一樣寧靜深邃的湖面遠處,穿梭著零零落落的輕舟和畫舫。 有絲竹和女子的歌喉隱約的從船上傳來,接著又不見了蹤影。 蒼蒼和蕭煥就走在堤岸上。 蒼蒼頭戴儒冠一身長袍,手裡還呼扇呼扇的搖著一把題了李後主詞的摺扇。這扇子是她剛剛在扇攤前買的,不但是她剛剛買的,而且扇面上那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也是她逼著蕭煥給她現寫的。 她先是看到扇攤就撲了上去,接著左挑右撿,總嫌扇面上的字題得太醜。於是她就抓了一個空扇面,搶了一旁算命攤上老先生的毛筆,塞到蕭煥手裡,讓他寫字。 提著筆,蕭煥也並沒有推辭,笑著問她要題什麼字。 蒼蒼想也不想,隨口就來了一句:「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 蕭煥「哧」一聲就笑了,笑吟吟地:「還是寫少年不識愁滋味吧。」 蒼蒼惡狠狠的眼神就掃到他臉上去了,抬腿踩在他的腳趾上:「叫你寫你就寫!」 腳趾頭被踩了一下,蕭煥只有老老實實地寫。 他寫完還了算命老先生的毛筆道了謝,就看到蒼蒼拿著他新寫的那個扇面在左比右比的看,嘴裡嘟囔:「太剛正了。」 扇面上的字是太剛正了點,那一行是時下最流行的瘦金體,筆意秀逸,但是骨骼裡居然透著一股堅韌的正氣,不像是蒼竹,倒更像松柏,從嚴寒中拔出來,淩霜傲雪。寫瘦金都能寫的像座山,不知道寫這個字的,是個什麼樣的人。 蒼蒼略呆了一呆,隨即笑逐顏開:「寫的真好看,我喜歡。」 這一筆字的確是好,連扇攤的老闆,都點頭連連讚歎。 於是蒼蒼就穿著男裝儒衫,呼扇著這一把題著「自是人生長恨水長東」、描了金邊的湘妃竹柄扇子,逛了兩家花樓,先後叫了五個姑娘,沿街喝酒喝到不停的打酒嗝,然後被蕭煥拉到堤岸上醒酒來了。 蒼蒼走的搖搖晃晃,她手裡扇子也跟著搖搖晃晃,她為了裝得瀟灑又死活不讓蕭煥扶她,蕭煥只好讓她走在路中間,自己走在邊道護著,防止她一個不小心掉到湖裡清醒清醒腦袋去。 他們就這麼東晃一下西晃一下的在湖邊走著,湖面上卻突然傳來一聲欸乃,一葉扁舟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悠然的停在了距離他們不遠岸邊。 小舟上站著一個一身白衣的年輕人,長袍的下擺胡亂塞在腰間,劍眉微揚,抬手懶懶的朝這邊打招呼:「蕭兄,多日不見。」 蕭煥也像是和他很熟的樣子,手臂從蒼蒼身側收回,微一拱手,笑了笑:「徐兄別來無恙?」 那白衣的年輕人哈哈笑了起來,豪爽的晃晃手中的粗瓷大杯:「山西竹葉青,要不要上船?」 蕭煥看了一眼早已經醉得撞撞跌跌去抱湖邊的大柳樹的蒼蒼,有些無奈地笑了笑:「我這裡還有一個眷屬,可不可以到徐兄的船上去稍歇片刻?」 他不說「小兄弟」也不說「朋友」,居然開口就是「眷屬」。白衣年輕人行走江湖多年,是何等的眼力?一眼就看出來蒼蒼是穿了男裝的女子,微愣了一下就笑了起來:「蕭大神醫,我們間柳堂裡的姑娘都還惦記著你呢,你就找了這麼個小姑娘回來,怎麼,紅鸞星終於動了?」 蕭煥也不否認,笑了一笑:「這是我自小文定的未婚妻子。」 白衣年輕人像是被噎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古怪:「我說蕭公子,你不要跟我說,你是那種聽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乖乖坐在家裡等著娶一個你根本連她的腳趾頭都不想碰的女人吧?」 蕭煥還沒有回答,醉眼迷離的蒼蒼就截住話頭嚷了起來:「我這麼聰明溫柔美麗可愛,誰要碰我的腳趾頭,本姑娘還不給他碰呢!」 她一邊嚷,身子一邊就朝柳樹後的湖面歪去了,蕭煥連忙上前一步攬住她的肩膀,結果卻被她一個酒嗝噴了一臉的酒氣,只好微微苦笑的向白衣年輕人點頭:「叨擾徐兄了。」 白衣年輕人看蒼蒼實在醉得厲害,也不再多說,側身一讓:「上船吧。」 蕭煥抱起已經攀住他脖子,像摟剛剛那棵大柳樹一樣吊在他身子上蒼蒼,順著船夫搭起的木板走到船上。 不大的扁舟之上,除了白衣年輕人之外就只有一個划船的老者。可容兩三人屈膝而坐的船艙內架著一隻四方的小桌,桌上一個紅泥小爐,淺金色的美酒盛在粗瓷的大壺中,騰騰的在爐上冒著熱氣。 他們上船在艙中坐好,划船的老翁一撐堤岸,小舟又滑向夜霧漸濃的湖面。 蒼蒼這會兒倒乖了,上船就倒在艙中的軟墊上呼呼大睡,連一聲都不吭。 白衣年輕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柄木勺,又拿出一個粗瓷大杯,將早已煮透的竹葉青勻進杯中,笑道:「這一壺酒可是特地給蕭兄溫的,來嘗嘗看如何?」 蕭煥笑了笑,拿過杯子啜了幾口,點頭:「山西褚家的上品竹葉青,聽說山西褚家每年才釀一百壇上品的竹葉青,只贈好酒客,這一壇酒,可是千金難求。」 白衣年輕人撫掌而笑:「果然就你的嘴巴最精細,立刻就能說出這酒的來歷來。」 蕭煥也笑:「我有一位師長極嗜酒,他曾專程到山西,住在褚家三個月,治好了褚家當家的心病,所以褚家那年的一百壇竹葉青,就都給他帶回了家。」 白衣年輕人笑起來:「這叫巧取,有趣味,我還真想見見你那位師長。」他笑過之後,就仰頭一口氣飲下杯中的美酒,擊桌為拍,曼聲而吟:「生為何歡,死為何苦,王孫逐塵,紅顏白骨,浮沉千古盡黃土!」聲音高昂,尾音直入雲霄。 吟畢,他重新把酒杯填滿,遙遙向蕭煥一敬,烈風樣清明的眼中有一絲閃爍。 白衣年輕人是靈碧教光明聖堂的左堂主徐來,靈碧教雖然是正派敬而遠之的邪教,他卻交遊廣泛,在少年一輩的俠士中聲望也還不錯,三年前,他無意結識了眼前這位自稱叫做蕭雲從的年輕人。 那時他為貧苦的佃戶求公道,隻身一人來到稱霸蜀中的風雨莊中。原來不過是想七分說理三分威逼,沒想到風雨莊妄為已久,竟然不顧江湖道義暗設埋伏,他猝不及防身中數劍,險些命喪當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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