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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九


  在桌下輕輕握住蕭煥發涼的手,我抬頭向戚承亮笑了笑:「你放心,我不會了。」

  「這就好。」戚承亮笑,語調爽朗,半開玩笑,「我走後,小蕭可就託付給你照顧了。」

  「在下定當不負重托!」也笑著,我回答。

  戚承亮一笑站起,抬頭望瞭望天上的圓月:「曲終人散,小蕭,我們就此別過。」

  蕭煥也站起,抱拳:「戚大哥一路順風,就此別過。」

  戚承亮微微拱手,一甩衣袖,也不再回頭,徑直就向外走去。

  石岩還等在廊下,看到戚承亮過去,就掏出鐐銬給他戴上,領他出去。

  等他們的身影消失,我還握著蕭煥的手,抬頭向他笑了笑:「蕭大哥,明天還有早朝,我們趕快去休息吧。」

  他輕點了點頭,接著卻咳嗽了一聲,身子居然輕顫。

  我連忙扶住他:「蕭大哥!」

  他搖了搖頭,撐著我的手臂站穩,向我輕笑了笑:「不要緊,蒼蒼。」

  月色下他的笑容依舊輕緩,臉色卻蒼白如雪。

  我都快忘了,忘了他是個多護短的人。

  當初在鳳來閣裡,為了幾個弟子被殺,他能深夜出行,搗毀橫行長江多年的七不塢,再危險的任務,他總自己前往。凡是被他認為需要守護的,他從來都是身先士卒,不容許別人有一點侵犯。

  這次雖然戚承亮自始至終沒有吐露半句埋怨的話,但是卻是他親手將一個自己曾經那麼親近的老友查辦流放。

  笑了笑,我看住他還拿在手裡的竹簫:「這支簫你常用啊,還是送給段靜雪那支常用?」

  他微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來:「那支簫啊……」

  「快說,」我皺眉,做出逼問的樣子,「那支簫你用過多少次?不准說謊!」

  「那支簫的樣子不錯吧,蘇州進貢的湘妃竹,五福拿了擺在案頭占占地方。」他輕咳著笑起來,看著我。

  「這麼說你一次都沒吹過了?」有點沒想到是這個結果,我才想起來那天看到段靜雪手裡的竹簫是有些面生。今天他拿在手裡的,才是他平時會用的那一個,樣子比那支普通很多,卻是他用慣的舊物。

  原來是沒注意過,八年前知道他會簫之後,只要他身體好時,我時不時的就要拉他給我吹一曲。再說當初雲自心不知道怎麼想的,非要看他擺出那麼個好看的姿勢彈棉花,拿著簫明明也一樣好看……

  抱住了他的手臂,我還是忍不住埋怨:「你都好久沒吹曲子給我聽了,別怪我吃醋!」

  他還笑著,我補上一句:「今天就算了,趕快休息!」

  八月十六有早朝,我卻在蕭煥還沒有睡醒時,就悄悄起身。蕭煥合著眼睛,沒有被我的動作吵醒。

  他其實一直淺眠,我睡相差勁,夜裡翻身扯被子,都能把他驚醒。

  只是這次他從昏迷中醒來之後,精神一直沒見大好,每次睡起來要比以往沉得多。今天也是,從昨天到現在,睡得這麼沉。

  彎腰輕輕在他唇邊吻了一下,我出門叫醒睡在外間的嬌妍,告訴她蕭煥還在睡。然後輕手輕腳飛快梳洗好,從養心殿出來,順著甬道走到宮外。

  戚承亮昨晚已經送過了,但是我還要送另一個人。

  騎馬從清晨的大街上飛奔而過,在城門前下馬,我站在被兵士圍住,擠在一起的那群犯人前。掏出早就準備好的腰牌給他們看之後,我穿過外圍的人群,向裡面張望。

  這次被流放的人除了戚承亮的族人,還有其他獲罪武官的家屬,聚在一起足足有近千人。一朝間富貴成空,這些人臉上普遍掛著麻木的神情,成堆圍攏起來,默默不語。艱難的讓過幾群犯人,我終於在一個破舊的馬車旁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憐茗!」激動地叫著走過去,我抓住她的肩膀。

  短短幾天不見,她紅潤的臉頰已經變成了蒼白的顏色,看到我之後,淡淡掃了一眼:「你來了。」

  「武姐姐,」頓了頓不知道說什麼,我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我來送你。」

  「送我?」她忽然笑了,帶些嘲諷,「當年從禁宮裡出來,就是你送我的,現在從京城出去,你又來送我了。」

  「武姐姐……」看著她,我吸了口氣,「對不起,沒能幫到你。」

  「為什麼要說對不起?」她淡淡的,「要說對不起的人不是你,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況臣還沒有死,只不過是流放到兩周而已,有什麼對不起的?」

  「武姐姐,不能全怪蕭大哥,他也……」她話裡明顯有怨懟的意思,我急著辯解,猛地又噎住——蕭煥也怎麼樣?他明明知道戚承亮是被冤枉,他明明知道罪臣家眷會有什麼下場,卻還是主導一切。

  「對不起。」我只能說對不起,「武姐姐,抱歉……」

  「夫人死了。」武憐茗淡漠地說著,語氣沒有起伏,「本來就不是身子多麼好的人,心氣又傲,關到牢裡沒兩天就發了癔症,水米不進,昨晚死了。」

  戚承亮的結髮夫人死了?愣愣的看著武憐茗,我說不出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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